雨幕籠罩著青溪嶺,綿密的雨絲在夜色中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灰網。李家議事廳的燈火早已熄滅,唯有主宅書房的一扇窗欞後,還透出昏黃的光暈,映照著窗前佇立的身影。李玄的目光穿透雨簾,投向北方群山深處,那裡,是北坡礦場的方向,也是血手人魔可能蟄伏的陰影之地。窗外的雨聲淅瀝,敲打著瓦片,也敲打著他心頭的警鐘。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靈通的耳朵。
同一片雨幕之下,北坡礦場深處,廢棄礦洞入口的陰影裡,馬成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蓑衣。冰涼的雨水順著帽簷滴落,滲進脖頸,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頭那份如履薄冰的緊張。他背靠著冰冷的巖壁,粗糙的岩石硌著脊骨,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聞,幾乎要撞破胸腔。礦洞深處,白日里李十七發現妖獸殘骸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那股令人作嘔的陰煞味道。劉執事今日午後終於離開了礦場,返回郡城王家述職,這短暫的空窗期,是他唯一的機會。
腳步聲在泥濘中由遠及近,踩碎了雨水的節奏。馬成猛地繃緊身體,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暗藏的短匕,直到看清來人是王七——那個負責礦區物資採買、同時也是王家安插在此地的低階管事,他緊繃的神經才略微鬆弛,但警惕絲毫未減。王七同樣披著蓑衣,帽簷壓得很低,快步走到馬成身邊,兩人默契地縮排礦洞入口更深的陰影裡,潮溼的黴味和土腥氣瞬間包裹了他們。
“劉執事走了?”王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雨聲吞沒。
“午後走的。”馬成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他走前交代,看好礦洞,別讓那些泥腿子偷懶。”
王七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屑:“泥腿子?我看他是急著回去邀功。王家最近動作不小。”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四下無人,才湊得更近,幾乎貼著馬成的耳朵,“上面傳下話來,郡城那邊,要往青溪郡幾個要緊處,增派人手。不是明面上的,是暗樁。”
馬成的心猛地一沉。增派暗樁?這意味著王家對青溪郡,尤其是對李家的滲透和監視,將進一步加強。他不動聲色地問:“知道具體往哪裡派嗎?多少人?”
“具體地點還沒定,但人數不會少,聽說至少三組。”王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彷彿能參與這等“機密”與有榮焉,“上面催得緊,估計就在這一兩個月內。你這邊……最近李家有什麼動靜沒?”
“李家?”馬成腦中飛快閃過前幾日礦場附近發現妖獸屍體後,李家影堂探子頻繁出沒的情形,但他謹慎地沒有提及血手人魔,“沒什麼特別,就是礦上出貨,他們查得嚴了些。劉執事在的時候,他們的人來得少。”
“嗯。”王七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你機靈點,有風吹草動,及時報給我。劉執事不在,這段日子你自己小心。”
“明白。”馬成應道,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只有半個巴掌大的小竹筒,飛快地塞進王七手裡,“這是上次你要的礦石樣品分析,我託人弄的。”
王七捏了捏竹筒,心領神會地揣入懷中:“行,我走了。你也趕緊回去,別讓人起疑。”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沒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馬成又在陰影裡站了片刻,直到確認王七真的走遠,才長長吁出一口帶著白霧的寒氣。他摸了摸貼身收藏的另一枚更小的傳訊玉符,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剛才傳遞給王七的情報,此刻正以更隱秘的方式,透過這枚玉符,飛向李家村。
雨,還在下。
李家書房內,李玄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一枚小巧的玉符正散發著微弱的白光。他指尖輕點玉符,一道資訊流瞬間湧入腦海——正是馬成透過特殊渠道傳遞回來的情報:“王閥增派暗樁,三組,月內入青溪郡,地點待定。”
昏黃的燈光下,李玄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提起筆,在一張攤開的青溪郡簡圖上,用硃砂圈出了幾個關鍵節點:郡城碼頭、通往鄰郡的官道隘口、以及幾個資源產出地的交通樞紐。這些地方,是外來人員潛伏和傳遞訊息的咽喉要道。
“李七。”他沉聲喚道。
書房角落的陰影裡,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躬身行禮:“家主。”
“王閥有新動作,欲增派三組暗樁潛入郡內。”李玄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親自去一趟影堂,傳我令:一、啟動‘蜂鳥’,盯緊郡城王家別院及所有進出王家的陌生面孔,尤其是練氣三層以上、行蹤詭秘者。二、郡城碼頭、西風隘口、黑石鎮驛站,這三處加派兩組人手,啟用‘靜默’模式,只觀察,不接觸,記錄所有可疑目標及聯絡方式。三、通知我們在郡城的人,近期減少非必要活動,避免打草驚蛇。”
“遵命!”李七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他接過李玄遞來的那張標註了紅圈的簡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陰影,如同從未出現過。
李玄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手指在代表李家村的位置輕輕敲擊。王家的滲透是疥癬之疾,血手人魔才是心腹大患。他需要馬成這顆釘子更穩、更深。思忖片刻,他再次拿起一枚傳訊玉符,注入靈力:“馬成所求,準。著人清理山溝舊屋,備足三月米糧、鹽、肉脯、常用藥材及禦寒衣物,安置其妻。務必隱秘。”
指令發出,李玄才緩緩靠向椅背,閉目養神。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但空氣中的寒意,卻更濃了。
數日後,一個陰沉的午後,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舊灰濛濛的。在北坡礦場通往李家村方向一條人跡罕至的山溝裡,一處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廢棄獵人小屋,悄然煥發了生機。小屋已被徹底清掃乾淨,漏風的縫隙用泥巴仔細糊好,腐朽的門板也換了新的。屋內一角,整齊地碼放著幾袋靈米和麵粉,旁邊的架子上,臘肉、肉脯、成捆的乾菜、幾罐鹽和糖擺放得井井有條。一個半舊的藥箱放在木桌上,裡面是些治療風寒、跌打損傷的常見藥材。炕上鋪著厚實幹燥的茅草和兩床半新的棉被。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面容憔悴卻難掩清秀的婦人,侷促不安地站在小屋中央,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惶恐。帶她來的影堂探子李九,是個面相憨厚的中年漢子,他撓了撓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馬家嫂子,家主吩咐了,你就安心在這裡住下。米糧衣物都備足了,缺什麼,或者有急事,你就把這枚玉符捏碎,自然會有人來。”他遞給婦人一枚小巧的白色玉符,“這附近野獸不多,偶爾有也是些小獸,你不必害怕。平時儘量別出山溝,免得被人瞧見。”
婦人顫抖著手接過玉符,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感覺讓她稍微鎮定了一些。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哽咽著道:“謝……謝謝家主大恩,謝謝……謝謝大哥。”
李九擺擺手:“不必客氣。你歇著吧,我走了。”他轉身走出小屋,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間。
婦人走到門邊,望著外面寂靜的山林和陰沉的天空,久久沒有動彈。她不知道丈夫在做什麼,只知道他身處險境。這個小屋,是李家給的庇護所,也是她丈夫用命換來的暫時安穩。她攥緊了手中的玉符,彷彿攥住了唯一的希望。
北坡礦場,馬成站在礦洞高處,遠遠眺望著李家村的方向。他看不到那條山溝,更看不到那間小屋裡的妻子,但他知道,她應該已經到了。家主兌現了承諾。這份安穩,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微光,雖然微弱,卻足以支撐他繼續在這條佈滿荊棘的路上走下去。他深吸了一口雨後清冷的空氣,轉身,走向礦洞深處,身影重新融入那片屬於礦工和眼線的、不見天日的陰影裡。遠處的李家村,在暮色中亮起了點點燈火,平靜之下,暗流依舊洶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