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青溪村,暑氣漸盛,蟬鳴聒噪。持續兩月的平靜讓籠罩在血手人魔陰影下的緊張氣氛略微鬆弛了幾分,至少表面如此。李家議事廳內,門窗大開,穿堂風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另一種熱度——那是丹藥轉運帶來的、實實在在的財富氣息。
錢多寶坐在下首,胖乎乎的手指捻著一枚黃澄澄的靈幣,臉上堆著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眼睛卻亮得驚人。“家主,諸位,”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奮,“咱們的破障丹轉運,可是整整兩個月順風順水,連根毛都沒少!那些個不開眼的蟊賊,怕是早被咱們李家如今的聲勢嚇破了膽,不敢再打主意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李玄、李安和沈嶽,最後落在李玄身上,語氣更加熱切:“這可是天賜良機啊!眼下郡城和周邊幾郡,對這破障丹的需求,簡直像開了閘的洪水,有多少就能吞多少!咱們每月八百枚的產量,實在是杯水車薪,供不應求。依我看,趁著這太平光景,咱們得趕緊把產量提上去!一千枚!不,至少一千枚!這樣咱們的收益起碼能再漲三成!”
錢多寶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要飛濺出來,手指在空中用力比劃著那個誘人的數字。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靈幣像溪流般匯入李家的庫房。
然而,他話音未落,一個沉穩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如同冰水澆在熱炭上。
“錢管事,此事恐怕沒那麼簡單。”說話的是李安,他負責李家內務運轉,對各項事務的細節瞭如指掌。他微微蹙著眉,看向錢多寶,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務實,“增產,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辦到的。沈丹師那邊,每月九百枚已是極限。若要再增,非增加人手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一直沉默的沈嶽身上。
沈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丹師袍,袖口和前襟還沾著幾點難以洗淨的藥漬。他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常年接觸藥材和丹火而顯得有些粗糙。聽到李安提到自己,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得如同深潭,透著丹師特有的專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固執。
“九百枚,”沈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認真,“是我在不影響成丹品質的前提下,能確保的極限數量。每一爐丹,從選材、炮製、控火、凝丹到最後的收丹,環環相扣,稍有差池,輕則藥效大減,重則整爐報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錢多寶那張因興奮而漲紅的臉,“錢管事說的需求,我明白。但丹藥,不是地裡種的蘿蔔,拔出來就能賣。它需要時間,需要火候,更需要一個‘穩’字。”
議事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聒噪的蟬鳴和穿堂風拂過紙張的細微聲響。
錢多寶臉上的興奮僵住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看著沈嶽那雙沉靜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又瞥了一眼主位上神色莫辨的李玄,終究沒敢直接頂撞這位李家唯一的二階丹師。他搓了搓手,擠出個笑容:“沈丹師說的是,丹藥品質自然是第一位的。只是……這白白放過的財路,實在可惜啊!您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多招幾個學徒,幫您打打下手,處理處理前期那些繁瑣的炮製藥材的活兒?您只負責最關鍵的提純和成丹,這樣不就能省下時間,多開幾爐了嗎?”
沈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他微微側頭,目光投向窗外丹房的方向,彷彿在衡量其中的可行性。片刻後,他緩緩點頭:“若只是處理前期藥材,篩選、清洗、粗加工,招兩個手腳麻利、心細的學徒,確實可以分擔一些。但,”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斬釘截鐵,“藥材的提純萃取,火候的掌控,丹液的融合,以及最後的凝丹收丹,必須由我親自完成。此乃丹道根本,容不得半點馬虎,更非學徒可以代勞。”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那是浸淫丹道多年、對自身技藝絕對掌控的自信。
錢多寶一聽有門,臉上立刻又堆起笑容,連連點頭:“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關鍵步驟當然得勞煩沈丹師您親自動手!只要能多出些丹藥,招幾個學徒算什麼,包在我身上……”
“不必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錢多寶的許諾。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主位上的李玄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中的茶盞。他端坐著,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掃過錢多寶那張寫滿急切的臉,最終落在沈嶽身上。
“沈丹師所言極是。”李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家主一言九鼎的分量,“丹藥乃我李家立足之本,品質為重,根基為要。增產之事,不必急於一時。”
錢多寶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一張僵硬的面具。他急切地看向李玄:“家主!這……這機會難得啊!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咱們……”
李玄抬起手,止住了錢多寶後面的話。他的指尖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彷彿敲在錢多寶的心上。
“轉運車隊兩月無事,不代表威脅已除。”李玄的目光轉向窗外,越過庭院,投向遠處青溪嶺起伏的山巒輪廓,那裡,血手人魔的陰影和王家暗樁的窺伺,如同無形的枷鎖,“血手人魔行蹤詭秘,王家暗樁虎視眈眈。此刻盲目增產,一旦運輸途中再生變故,損失的不只是丹藥,更是我李家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譽和威懾。”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廳內眾人,語氣不容置疑:“維持九百枚產量不變。沈丹師,你專心煉丹,確保品質。人手方面,若確有需要,可招一兩名可靠學徒協助前期雜務,具體由你定奪。李安,轉運車隊的護衛力量,不得有絲毫鬆懈,按最高警戒執行。”
“是,家主。”李安立刻躬身應道。
沈嶽也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對他而言,丹藥的品質,遠比數量重要得多。
錢多寶張了張嘴,看著李玄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旁邊肅立的李安和一臉認同的沈嶽,最終所有的不甘和急切都化作了一聲無聲的嘆息。他肩膀垮了下來,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有氣無力地拱了拱手:“是……謹遵家主吩咐。”
議事結束,眾人散去。錢多寶拖著略顯沉重的步子最後一個走出議事廳,站在廊下,望著庭院裡被烈日曬得有些蔫巴的花草,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廳內。李玄依舊端坐主位,身影在略顯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沉凝。錢多寶咂了咂嘴,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帶著滿心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轉身離開。那唾手可得的巨大利潤,終究還是像指縫裡的沙子,眼睜睜地溜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