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門廊的陰影裡，李玄的目光從喧鬧的院子收回，那裡面孩子們正圍著陳七，七嘴八舌地嘗試著剛學到的隱匿技巧，稚嫩的笑鬧聲暫時驅散了村子上空的陰霾。他轉身，步履沉穩地穿過祠堂幽靜的迴廊，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深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進他眼底深處那抹凝重的思慮。
回到議事堂，檀香的氣息依舊，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卻比往日更甚。李玄沒有坐下，而是徑直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輪廓。村北圍牆外那五道深達一寸半的爪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頭。血手人魔的試探一次比一次凌厲，一次比一次更具威脅性。林天南的分析言猶在耳——對方在測試，在尋找鎖靈大陣的薄弱之處。一旦找到，便是雷霆萬鈞的集中攻擊。
“不能再等了。”李玄的聲音低沉，打破了議事堂的寂靜。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李安身上。李安立刻挺直了腰背，神情專注。
“李安，”李玄的指令清晰而果斷，“即刻傳訊給錢多寶。告訴他，本月所有邊境丹藥轉運，全部暫停。理由……”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安全第一。”
李安沒有絲毫遲疑，立刻應道：“是，家主！”他迅速走到堂中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桌旁，鋪開一張特製的傳訊符紙，提起飽蘸硃砂的符筆。筆尖在符紙上飛快遊走，留下道道蘊含靈力的符文。他一邊書寫，一邊複述：“暫停本月所有邊境丹藥轉運，理由：安全第一。請錢掌櫃知悉並妥善處理後續事宜。”符紙上的符文隨著最後一筆落下，驟然亮起微光，隨即光芒內斂，資訊已透過特殊的渠道傳遞出去。
李玄看著符紙的光芒熄滅，眼神沒有絲毫放鬆。他太清楚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邊境的丹藥轉運是李家與幾個重要勢力聯盟的命脈，也是維繫關係的關鍵。每月按時交付的破障丹，是對方翹首以盼的物資。暫停運輸，必然會引起不滿、質疑，甚至可能動搖聯盟的信任基礎。
“家主，”李安放下符筆，臉上帶著一絲憂慮，“錢掌櫃那邊……還有聯盟那邊，若是問起緣由，或是催促……”
李玄走到桌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告訴他們，李家村遭遇強敵窺伺，為確保丹藥安全及運輸線路無虞，不得不暫停。若有任何疑問，讓他們直接找我李玄。”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非常時期，容不得半點僥倖。丹藥固然重要，但若連根基都保不住，一切都是空談。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李安肅然領命：“屬下明白！定將家主的意思傳達清楚。”
議事堂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李玄重新走到窗前，負手而立，背影如山嶽般沉穩，也如山嶽般凝重。他在等待，等待錢多寶的回應，也在等待可能隨之而來的風暴。
時間在焦灼中流逝。約莫半個時辰後，桌面上另一張特製的傳訊符紙忽然亮起柔和的白光。李安立刻上前檢視，臉上緊繃的神情略微一鬆。
“家主，錢掌櫃回信了。”
李玄轉過身：“念。”
李安拿起符紙，快速瀏覽著上面浮現的符文資訊，朗聲念道：“李公鈞鑒：驚聞貴村有變，錢某深表關切。暫停轉運一事，錢某完全理解，安全確為第一要務。聯盟方面，錢某自會周旋解釋，請李公勿慮。貴村但有所需，錢某及商行必竭力相助。望李公及李家村上下平安，早日渡過難關。錢多寶敬上。”
唸完，李安將符紙恭敬地呈給李玄。
李玄接過符紙，目光在那些流暢的符文上掃過，錢多寶那圓滑世故卻又透著幾分真誠的措辭彷彿就在耳邊。他沉默片刻，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有一絲感慨，又似放下了一塊石頭。
“這個錢多寶……”李玄將符紙放回桌面，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倒是個明白人。”
李安也鬆了口氣：“錢掌櫃處事圓融，在聯盟中人脈甚廣，有他出面解釋，想必能壓下不少非議。”
“嗯。”李玄點了點頭，但眉宇間的凝重並未完全散去。暫停運輸只是權宜之計，並非長久之策。敵人就在村外虎視眈眈，村內的防禦和儲備必須做到萬無一失。“庫存情況如何？尤其是破障丹。”
李安立刻從桌案一側的抽屜裡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快速翻到其中一頁：“回家主，庫房現存破障丹共計九百枚整。其中七成純度六百枚，八成純度二百枚，九成純度一百枚。按照我們與聯盟的約定供應量，即便本月暫停交付，庫存也足以支撐聯盟方面至少兩個月的需求。”
李玄仔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的紋路。九百枚破障丹，這幾乎是李家村丹坊近兩個月的全部產出。錢多寶的回信讓他暫時免於外交上的壓力，但這龐大的庫存本身，此刻卻成了另一個沉重的負擔。血手人魔的目標不言而喻，這些丹藥，尤其是高純度的丹藥，就是吸引這頭惡狼的誘餌。
“知道了。”李玄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賬冊收好。通知丹坊，本月生產照舊，但所有成品丹藥，全部封存入庫，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
“是！”李安應道，迅速將賬冊歸位。
李玄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過村落的屋脊，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那潛伏在暗處的血色陰影。暫停運輸，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如何守護這九百枚丹藥，如何應對血手人魔隨時可能發起的致命攻擊，才是真正的考驗。
“安全第一……”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艱難抉擇定下基調。村子的寧靜之下，暗流洶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