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捲過李家村上空,在護族大陣淡金色的光幕上撞出細碎的漣漪。村西那片被刻意加固過的空地,積雪已被清掃乾淨,露出底下夯實的凍土,幾道新刻的陣紋在薄雪覆蓋下若隱若現。預備隊的漢子們裹著厚襖,沉默地輪值守在附近的隱蔽哨位裡,撥出的白氣在冷冽的空氣中凝成霜花。血手人魔如同沉入深水的頑石,連續近月杳無蹤跡,但這片死寂的平靜,反而像一張無形的網,勒得人心頭越來越緊。
李玄站在祠堂高高的臺階上,目光掃過肅殺的村西,又落回村中那條被踩得發亮的主路。幾個半大孩子縮著脖子匆匆跑過,投向村西方向的眼神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懼。他沉默片刻,轉身對身後侍立的李七道:“族學,今日復課。”
李七微微一怔,隨即瞭然:“是,族長。讓孩子們聚在一處,也好照應。”
孟淵推開族學那扇厚重的木門時,一股久違的、混合著墨香和孩童氣息的暖意撲面而來。十幾個孩子早已規規矩矩坐在各自的矮几後,小臉繃得緊緊的,少了往日的嬉鬧,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緊張。李三娘正彎著腰,將一個凍得臉蛋通紅的小女孩摟在懷裡,用溫熱的手掌輕輕搓著她冰涼的小手,聲音放得又輕又柔:“不怕了,乖囡囡。先生們都在呢,壞人不敢來。等過了這一陣,咱們又能去後山摘野果了,好不好?”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抓著李三娘的衣襟。
孟淵走到講臺前,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稚嫩卻寫滿不安的臉龐。他沒有提村西的陣基,沒有提潛伏的魔頭,只是拿起一支炭筆,在粗糙的石板上畫下一個簡單的聚靈陣紋。“今日,我們講陣法的疊加與靈力流轉的平衡。”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力量,像投入靜水的石子,盪開一圈圈安撫的漣漪,“陣法之道,在於計算,在於佈局。一處不穩,則全域性皆危;一處失衡,則前功盡棄。所以,每一步都要紮實,每一個節點都要穩固。”
孩子們漸漸被他的話語吸引,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他們拿出算籌和紙筆,跟著孟淵的講解,在紙上勾畫著複雜的陣紋節點,計算著靈力流轉的路徑。沙沙的書寫聲和低聲的討論取代了之前的死寂,學堂裡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李玄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學堂後門,揹著手,靜靜看著。他的目光落在前排一個瘦高男孩身上。那是李承志,族裡出了名的聰慧孩子,此刻正咬著筆桿,眉頭緊鎖,似乎遇到了難題。
孟淵講完一個複雜的巢狀陣法計算,讓孩子們自行演算。他踱步到李承志案前,低頭看去。只見那孩子的草稿紙上,除了密密麻麻的算式,竟還用炭筆勾勒出了一片區域的簡圖——正是村西那片被反覆加固、預設為伏擊區的空地!圖上甚至粗略標出了幾處哨位和幾道他認為可能是關鍵陣眼的位置。
孟淵瞳孔微微一縮,面上卻不動聲色。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那張草稿紙上。李承志嚇了一跳,抬頭看到是先生,臉騰地紅了。
“算得不錯。”孟淵的聲音聽不出波瀾,手指卻將那頁畫著草圖的紙不動聲色地抽了出來,疊好收入袖中,“只是這演算的草稿,過於潦草了些。下次注意。”
李承志有些茫然地點點頭,不明所以。
學堂的另一角,李書文終於忍不住了。這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放下筆,小臉憋得通紅,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族長!那人……那個血手人魔,為什麼還不來?他是不是怕了?”
學堂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孩子的目光都投向門口的李玄。李三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擔憂地看著李玄。
李玄迎著那些清澈又帶著恐懼的眼睛,緩步走到講臺前。他沒有斥責李書文的冒失,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沉穩,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他不是怕。他是在等。”
“等什麼?”李書文追問。
“等我們出錯。”李玄的目光掃過孩子們,也掃過窗外寂靜的村落,“等我們鬆懈,等我們疲憊,等我們以為他不會再出現。就像獵人設下陷阱,要有足夠的耐心,才能等到獵物踏入其中。”
他頓了頓,看著孩子們似懂非懂的表情,繼續道:“而我們,不能出錯。我們巡邏,我們戒備,我們加固陣法,我們做好準備。只要我們不給他可乘之機,他就只能等下去,直到……他失去耐心,或者我們找到機會。”
學堂裡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在銅盆裡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孩子們眼中的恐懼似乎被這番話沖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懵懂的堅定。
“好了,”李玄的語氣緩和下來,“繼續上課。記住,算好每一步,守好每一處。”
他轉身離開學堂,留下身後重新響起的沙沙書寫聲。李三娘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李玄的背影一眼,繼續輕聲安撫著身邊的孩子。
村西預備隊的臨時營房裡,炭火燒得正旺。陳七盤腿坐在草墊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他那把厚背砍刀的刀鋒。砂石摩擦金屬的聲音單調而刺耳。他盯著跳動的火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裡嘟囔著:“孃的,這都多少天了?骨頭縫裡都閒得發癢!”
李虎抱臂靠在一旁的木柱上,閉目養神,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手癢?”
“嗯!”陳七用力點頭,把磨刀石蹭得更響,“渾身不得勁!就想找個東西砍兩刀!”
李虎終於睜開眼,瞥了他一眼,聲音平淡無波:“手癢,就磨刀。”
陳七一愣,低頭看看手裡被磨得寒光閃閃的刀鋒,又看看李虎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對!磨刀!磨得越亮,砍得越狠!”他不再抱怨,低下頭,更加賣力地打磨起來,粗糙的手指撫過冰涼的刀身,眼神里跳動著壓抑許久的戰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