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是從郡城回來的。他騎著一匹青騾,鞍子兩邊各掛著一個沉甸甸的褡褳,裡面裝滿了賬簿和書信。騾子的蹄子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驚起了路邊草叢裡的幾隻麻雀。
他這一趟去郡城待了五天,主要是盤李家那間鋪子的賬。鋪子不大,賣些靈谷、藥材和雜貨,利潤不算豐厚,但勝在穩定,每月都有固定的流水。可這一回,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具體說不上來。賬目沒有問題,進出都對得上,夥計們也都老實本分。但他就是覺得有人在盯著那間鋪子。不是明目張膽的那種盯,而是藏在暗處,若有若無的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他去問了幾個相熟的同行,旁敲側擊了一番,也沒問出什麼所以然來。
算了,也許是多心了。李安在心裡安慰自己,翻身下了騾子,把韁繩甩給迎上來的夥計,拎著褡褳往祠堂走去。
祠堂裡,李玄正在翻看一卷舊書。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在李安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問:“有事?”
李安把褡褳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幾封信和一個厚厚的賬冊。“郡城那邊的賬,我都盤過了,沒什麼問題。”他把賬冊推到李玄面前,“這幾封信是順路捎回來的,其中一封是錢掌櫃的例行通報,另外幾封是些生意上的往來。”
李玄點了點頭,伸手拿起那封錢多寶的信,拆開封蠟,抽出信紙快速掃了一遍。信上說的是些尋常事——郡城的糧價漲了兩釐,靈材的供應還算充足,有幾個散修打聽過李家的靈谷能不能多賣一些。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錢多寶寫得卻很認真,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不含糊。
李玄看完,把信摺好放回信封,擱在桌角。然後他伸手去拿賬冊,手指剛碰到封面,忽然停了下來。
賬冊下面壓著一封信。
這封信比其他的信都要薄,封口沒有蠟,只是簡單地折了一下塞進去。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只寫了一個地址——準確地說,不是地址,只是一個地名:北坡礦。
李玄的手指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然後把它抽了出來。信封的紙張很普通,是最常見的那種麻紙,粗糙發黃,街邊一文錢能買三張。封口處沒有蠟封,沒有印章,甚至連漿糊都沒用,只是把紙折了兩折塞進去,稍微用力一抖就能散開。
“這封信……”李安看到那封信,表情也有些困惑,“夾在賬冊裡帶來的。我當時沒留意,回了村才發現。不知道是什麼人放的。”
李玄沒有急著拆信。他把信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湊到鼻端聞了聞。紙上有一股淡淡的煤灰味,混著一點潮溼的泥土氣息。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撕開了封口。
信封裡只有一張紙條,巴掌大小,裁得很隨意,邊緣毛毛糙糙的。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墨跡已經幹了,筆畫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之間寫的:
“北坡礦換人了,舊人已不在。”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李玄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就像在看一件普普通通的東西。但他的手指捏著紙條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李安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雖然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但從李玄的表情來看,這件事恐怕不簡單。
過了一會兒,李玄把紙條重新摺好,連同信封一起,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還有一些雜物——幾枚舊銅錢、一塊磨得發亮的石頭、半截斷掉的毛筆。紙條和信封被壓在那些雜物下面,看起來毫不起眼。
“族長,”李安忍不住問,“那信……”
“沒什麼。”李玄的語氣很平淡,“大概是路上撿的雜物,不知道誰塞進來的。不用管它。”
李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他跟了李玄這麼多年,知道這位族長的脾氣——不想說的事情,問再多也沒用。他點了點頭,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賬簿和其他信件。
李玄重新拿起那捲舊書,翻開之前看過的那一頁。但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穿過窗戶,望向村外那片青翠的山影。
北坡礦。
那個地方他已經很久沒有關注過了。礦不大,產的都是些普通的鐵礦和少量的伴生靈石,收益勉強夠維持開採的成本。李家接手那座礦已經有十幾年了,一直是由一個姓周的管事在打理,每年交上來的賬目雖然不算好看,但也從來沒出過岔子。
“舊人已不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周管事走了?還是……
李玄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平穩而緩慢。
窗外,一隻烏鴉從祠堂屋頂飛過,投下一閃而過的陰影。遠處青溪嶺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晰可見,北坡方向的山腰上,隱約能看到幾個小黑點——那是礦道口的瞭望臺。
。書頁一了翻,目回收玄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