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天,已經開始熱了。
青溪嶺北坡這一帶,平日裡很少有人來。不是因為路不好走——事實上,從李家村往北有一條還算寬敞的土路,能容一輛馬車通行——而是因為這邊除了那座半死不活的鐵礦,實在沒什麼值得惦記的東西。礦是李家的產業,但產量低得可憐,一年到頭也就出那麼幾千斤礦石,除去人工和開銷,幾乎賺不到什麼錢。村裡人寧願去南邊的河裡撈沙子,也不願意往這邊跑。
但今天,李虎來了。
他是吃過午飯出的門,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短褐,腰間別著一把砍柴刀,看起來就跟平時上山砍柴沒什麼兩樣。身後跟著陳七,同樣一身尋常打扮,肩上扛著一捆麻繩,手裡拎著個水囊。
兩個人沿著土路不緊不慢地走著,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草,或者抬頭望望天上的雲,像是兩個無所事事的閒漢出來溜達。但如果有心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們的目光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北坡的方向。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土路到了一個拐彎處。往前再走三里地,就是礦道的入口了。李虎卻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在路邊一棵老松樹旁停下了腳步。這棵松樹長得格外粗壯,樹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樹下有一塊平整的青石,顯然是被人刻意擺在這裡的,表面磨得光滑發亮,像是經常有人坐。
李虎在青石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管旱菸,點上,慢慢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被山風吹散,飄向北坡的方向。
陳七在他旁邊蹲下,把麻繩和水囊放在腳邊,也學著李虎的樣子往北坡看。從他的角度望過去,礦道口恰好在一個山坳的轉彎處,被幾棵歪脖子樹擋著大半,只能看到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和一排隱約的火把。
“虎哥,”陳七壓低聲音說,“我怎麼覺得……那火把比去年多了?”
李虎沒有立刻回答。他又吸了一口煙,目光透過繚繞的煙霧,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洞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不是多了,是換了一批。”
陳七一愣:“換了一批?”
“你看左邊那根,”李虎抬起煙桿,遙遙點了點,“去年用的是松脂火把,燒起來煙大,火苗發黃。今年換成桐油浸過的布條了,火苗發白,煙少。兩種東西價錢差一倍。”
陳七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果然發現那些火把的火焰顏色比以前亮了不少,而且冒出來的煙也淡了很多。他不由暗暗佩服李虎的眼力——隔著這麼遠,又是半遮半掩的,居然連火把的材質都能分辨出來。
“這說明什麼?”陳七問。
李虎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重新裝了一鍋煙絲,點上,又吸了一口。這次他沉默的時間更長,久到陳七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聽見他用一種很低的、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聲音說:“說明裡頭的人換了。”
“換了?”陳七心頭一跳,“周管事呢?”
“不知道。”
“那……”
“我說了,不知道。”李虎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只是來看一眼的。看一眼就夠了。”
陳七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跟著李虎幹了三年,知道這位虎哥的脾氣——該說的他會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會多講。他不再追問,只是陪著李虎坐在那裡,看著北坡的方向。
山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煤灰味和鐵鏽味。那是礦洞裡特有的氣味,經年累月地沉澱在岩石和泥土裡,風吹不散,雨洗不掉。陳七吸了吸鼻子,總覺得這股味道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就是一種直覺。
“虎哥,”他又開口了,“要繞一下嗎?從西邊那條小路繞過去,能靠近一些。”
李虎搖了搖頭:“不用。看一眼就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仍然沒有離開那個洞口。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就像在看一片跟自己毫無關係的風景。看了一會兒,他把煙桿收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
“走吧,回去了。”
陳七愣了一下:“這就回了?”
“嗯。”
李虎已經轉身往回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來時一模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陳七趕緊拎起麻繩和水囊,小跑著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