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郡城，暑氣已經重了。
錢多寶坐在自家書房的藤椅上，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窗外的蟬鳴吵得人心煩，他索性把窗戶關上了，只留了一條縫透氣。即便如此，熱氣依然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整個書房像個蒸籠，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他已經在這把藤椅上坐了大半個時辰了。
面前的案几上攤著一封信，信紙已經寫好了，墨跡也早已乾透。但他沒有立刻封口，而是反覆看了好幾遍，確認每一個字都妥帖了，才拿起信封，將信紙摺好塞了進去。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塊封蠟，在燭火上烤化了，小心地滴在封口處，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枚小小的印章，端端正正地印了上去。
印章落下的一瞬間，他忽然猶豫了一下。
這封信的內容，他斟酌了很久。以往的例行通報，他都是想到什麼寫什麼，從不拘束。但這一次，他每寫一個字都要思忖再三，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夠妥當，又怕哪句話說得太明白。這種左右為難的感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了。
信中說的事情其實很簡單——“最近中州那邊有人問李家的底細，問得不太客氣。”就這麼一句話，他卻用了整整三頁紙來鋪墊和修飾，把話說得委婉又委婉，既要把資訊傳遞到，又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放下印章，拿起信封，在手裡掂了掂。信封很薄，裡面只有幾張紙，卻讓他覺得沉甸甸的。
“來人。”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一個夥計應聲推門進來，垂手而立：“掌櫃的，有什麼吩咐？”
“這封信，送到李家村去。”錢多寶把信遞過去，叮囑道，“走咱們自己的渠道，不要經驛站的手。務必親自交到李族長手上，旁人不能經手。”
夥計接過信，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錢多寶重新坐回藤椅上，望著窗外被熱氣蒸得扭曲的空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溫了，帶著一絲苦澀，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中州那邊的人，問得確實不太客氣。
那些人是什麼來路，他至今沒有摸清楚。只知道他們出手闊綽，氣派不凡，言語間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氣，彷彿整個青州在他們眼裡都不值一提。他們問李家的底細，問得很細——從李家族長的年紀、修為、脾性，到李家村的規模、產業、人脈，事無鉅細，一一盤問。錢多寶應付得很小心，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沒漏，但他心裡清楚，那些人不會輕易罷休。
他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喃喃自語了一句：“李家啊李家，你們到底惹上什麼人了……”
三天後，這封信出現在了李家祠堂的桌面上。
封蠟完好無損，印章清晰可辨，信紙沒有任何被拆開過的痕跡。李七把信送到的時候，李玄正在院子裡修剪一株梔子花的枝條。他放下剪刀，洗淨了手，接過信，看了一眼封蠟上的印記，然後拆開了信封。
他讀信的速度很慢。
不是因為他讀不懂，而是因為他要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嚥下去，品出其中的滋味。錢多寶的措辭比平時謹慎了許多，許多地方都用了隱晦的表達，但李玄還是從中讀出了他想傳達的真正資訊——有人在查李家，而且來者不善。
他把信看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已經有了那封無名信和半塊斷令牌，現在又多了一封信，三樣東西並排躺著，像是三塊拼圖的碎片，等待著被拼湊到一起的那一天。
“李安。”他叫了一聲。
李安從外面走進來：“族長，有什麼吩咐？”
“幫我寫一封回信。”李玄說。
李安坐到桌前，鋪開信紙，蘸飽了墨，提起筆，等著李玄口述。
李玄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秋前不便走動。有事可沿舊路來。”
李安等了等，發現沒有下文了，抬起頭來問：“就這些？”
“就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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