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青溪嶺,已經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了。
春天播種的辛勞已經過去,秋天收穫的忙碌還未到來。田野裡一片碧綠,稻子在暖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秘密。村口的柳樹已經完全舒展開來,柔軟的枝條垂到地面,隨風擺動,拂過路人的肩頭。石榴花已經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顆顆青澀的小果子,藏在枝葉間,等待著夏日的陽光將它們慢慢染紅。
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平和,彷彿世間的紛擾都與這座小村莊無關。
但李玄知道,這只是表象。
他今天難得沒有待在祠堂裡。一大早,他就走出了村口,沿著那條通往青溪嶺的緩坡,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沒有帶隨從,沒有交代去向,甚至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裡。他就這麼一個人走了出去,像是隻是想散散步,透透氣。
村道上偶爾有村民經過,看到他都會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喊一聲“族長”。李玄點點頭,算是回應,腳步卻沒有停。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節奏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腳步聲。
他走過了村口的新柳樹,走過了東邊的靈田圍欄——那段被野豬拱壞後又修好的圍欄,新木樁的顏色比周圍的舊木樁深一些,在陽光下格外顯眼。他看了一眼,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了南邊的河灘,河水清澈見底,能看到魚兒在水底的卵石間穿梭。幾個孩子光著腳丫在河邊嬉水,笑聲清脆悅耳,像一串銀鈴在風中搖響。他們看到李玄,喊了一聲“族長爺爺”,又埋頭繼續玩水去了。李玄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看了他們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前行。
他沿著那條緩坡一直走到了青溪嶺的嶺腳。
這裡有一棵老松樹。
松樹很老了,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皴裂如鱗甲,佈滿了歲月的痕跡。樹冠極大,伸展開來遮出一大片陰涼,陽光透過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樹下有一塊平整的青石,表面被風雨打磨得光滑發亮,像一面天然的座椅。
李玄在青石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往北坡那邊望。那個方向——礦道口的火把、新換的守衛、消散的霧氣、那封沒有署名的信、那半塊刻著“王”字的斷令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那個方向。但他沒有往那邊看,就好像那個方向根本不存在一樣。
他也沒有回頭看村子的方向。那座他守護了多年的村莊,那些他庇護了多年的族人,那些他一手一腳經營起來的靈田和產業——都在那個方向。但他也沒有回頭看,就好像那個方向也同樣不存在一樣。
他只是坐在那裡,面對著青溪嶺連綿的山脈,感受著從北邊吹來的風。
風從青溪嶺北側吹過來,越過山脊,穿過樹林,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風吹動了他的衣角,吹亂了他額前的幾縷頭髮,也吹落了老松樹上的一層舊松針。松針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一場金色的細雨,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他腳下的土地上。
他沒有拂去那些松針。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與這棵老松樹、這塊青石、這座山嶺融為一體。他的目光落在遠方的天際線上,那裡是青溪嶺的最高處,再往北,就是連綿不絕的群山,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也許他在想那些無名信和斷令牌背後的含義,在想北坡礦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在想錢多寶信中提到的“中州那邊”到底是些什麼人,在想劉正風為何突然要見他,在想沈嶽口中那句“靈脈的聲音不太一樣”到底意味著什麼。
也許他在想更遠的事情——想李家的未來,想這座村莊的命運,想那些還光著腳在河邊嬉水的孩子們,長大後將要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也許他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單純地想坐一坐,吹吹風,聽聽松濤的聲音,讓自己從那些紛繁複雜的事務中暫時抽離出來,獲得片刻的寧靜。
風繼續吹著。
松針繼續飄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陽從東邊慢慢移到了頭頂,又從天頂慢慢向西邊傾斜。影子縮短,又拉長。光線變亮,又變暗。
李玄在那塊青石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直到夕陽將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他才緩緩站起身來。他拍了拍身上的松針和塵土,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然後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村子。
他的步伐依然不快不慢,節奏依然很穩。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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