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青溪郡城迎來了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
太陽從一大早就開始發力,毫無保留地將熱量傾瀉在大地上。城中的石板路面被曬得滾燙,踩上去能感覺到熱度透過鞋底傳到腳心。街邊的柳樹垂著枝條,葉子被曬得捲起了邊,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連平日裡最熱鬧的集市都冷清了許多,商販們躲在遮陽棚下搖著蒲扇,連吆喝的力氣都省了。
李安坐在鋪子後院的賬房裡,面前攤著三本賬冊,手邊放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水。賬房不大,窗戶開得小,通風不暢,悶熱得像一個蒸籠。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但他顧不上這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賬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這是一次例行的季度盤賬。每三個月,他都會將鋪子的進貨、出貨、庫存全面梳理一遍,核對每一筆款項的去向,確保賬目清晰無誤。這項工作枯燥而繁瑣,但李安從來不敢馬虎——他深知,在生意場上,賬冊就是一面鏡子,照出的不僅是銀錢的流向,更是市場的脈搏和風向。
他先從去年的賬冊開始看起。去年同期的進貨記錄顯示,每個月從固定的幾家供應商那裡採購的靈藥數量大致穩定,上下浮動不超過一成。春季和秋季是需求旺季,進貨量會略有增加,夏季和冬季則相對平穩。這個規律已經延續了好幾年,從來沒有出現過大的波動。
接著他翻開了上個月的賬冊——也就是六月份的記錄。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滑動,一行一行地核對著數字,起初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六月份上半月的進貨量和以往差不多,但從下半月開始,數字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他停下手指,將那一頁的幾行數字重新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六月下半月,靈藥供應商的發貨量比上半月減少了一成左右。這個幅度不算大,如果放在單個月份裡看,很容易被當作正常的市場波動忽略掉。但李安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他翻開這個月的賬冊——七月份的記錄才剛剛開始,但頭幾天的進貨量已經出來了。他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比六月份同期又少了一成。
也就是說,從六月份開始,供應商的發貨量呈現出了一個逐月遞減的趨勢。而且這個遞減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一種緩慢的、幾乎不易察覺的收縮——每個月減少一點點,讓你在第一時間很難察覺到問題,但累積起來,效果就相當可觀了。
李安放下賬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這幾個月的進貨資料過了一遍。他做這一行已經有年頭了,對數字極其敏感,幾乎過目不忘。很快,他就在腦海中理出了一條清晰的曲線——從三月到五月,進貨量基本持平;六月開始下降,幅度約為一成;七月繼續下降,累計降幅已達兩成。
兩成。
這意味著鋪子現在的庫存週轉率正在下降,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最多再過兩個月,某些緊俏的藥材就會出現斷供的風險。而對於一家以靈藥為主要營生的鋪子來說,斷供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李安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賬冊邊緣那行他剛剛寫下的小字上——“七月少兩成”。他的筆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寫完之後又用指腹抹了一下,讓墨跡不那麼顯眼。
他重新翻開往期的記錄,一頁一頁地仔細比對。他注意到,供應商的減量並不是針對所有的藥材,而是主要集中在幾種比較緊俏的靈藥上——比如百年以上的黃精、品相上乘的靈芝、以及幾種用於煉製高階丹藥的稀有藥材。至於那些普通的、常見的藥材,供應量基本沒有變化。
這個發現讓李安的心又沉了一分。
如果只是普通的供應緊張,通常會波及所有品類,而不是有針對性地減少某幾種。這種精準的減量,更像是一種刻意的控制——有人在限制這些緊俏靈藥流入李家手中。
他沒有立即去找供應商理論。
按照以往的習慣,遇到供貨數量對不上的情況,他通常會派人去供應商那邊問一聲,多半是對方倉庫排程出了差錯,補上就是了。但這一次,他沒有這樣做。因為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排程失誤。供應商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事後解釋,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減了量——這說明他們要麼是得到了某種指示,要麼是迫於某種壓力,不得不這樣做。
在這種情況下,去找他們理論不僅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讓對方為難,甚至可能打草驚蛇。
李安將三本賬冊合上,整齊地碼放在桌角,然後拿起那壺已經涼透的茶水,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水入口帶著一絲苦澀,在舌尖上蔓延開來,他慢慢地嚥了下去,目光落在窗外被陽光烤得發白的地面上。
他在想一個問題:這個訊息要不要立刻回報給李玄?
按照常理,供貨量減少兩成,這已經算得上是大事了,應該及時稟報。但他轉念一想,李玄現在手頭已經堆了不少事情——無名信、錢多寶斷聯、北坡礦的可疑人影——每一件都比供貨量減少更緊迫,更值得關注。如果他現在急匆匆地趕回村裡,把這件事報上去,除了給李玄增添一份煩惱之外,似乎也起不到什麼實際的作用。
而且,供貨量減少這件事,目前還只是一個苗頭。如果下個月恢復了正常,那虛驚一場倒也罷了;如果繼續減少,那時候再報也不遲。現在急匆匆地回去,反而顯得自己沉不住氣。
想到這裡,李安做出了決定。
他重新拿起筆,在賬冊邊緣的那行小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觀望一月,再看動向。”寫完之後,他將賬冊收進櫃子裡鎖好,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了賬房。
前堂的夥計正在打瞌睡,看到他出來,連忙打起精神。李安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緊張,然後走到櫃檯後面,拿起一把算盤,噼裡啪啦地撥弄起來,開始核算今天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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