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辰時。李家村,族學。
天晴,無風。陽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課桌上,一道道亮紋。課桌是木匠新打的,松木白,沒上漆,散發木香。桌面上刻著字,歪歪扭扭的,是孩子們刻的。有的刻“李”,有的刻“刀”,有的刻“人”。刻得深的,凹槽裡積了灰,黑黑的。刻得淺的,只留一道白印。
孟淵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把算盤。算盤是李三娘從庫房找出來的,舊了,邊框磨損,珠子有的轉不動。他用木棍撬了撬,撬鬆了,撥了幾下,珠子噼啪響。他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露出粉紅色的肉。指腹有繭,不是握刀磨的,是握筆磨的。
“今天學算盤。”孟淵的聲音很沉,像石頭砸進深潭。“算盤,上珠一當五,下珠一當一。你們看。”他將算盤舉起來,對著陽光。珠子黑亮,光從邊框縫隙漏過去,在地上畫了一道道光影。
李書文坐在第一排,眼睛盯著算盤。“孟先生,能撥一下嗎?”
孟淵將算盤放在講臺上,撥動上珠,一顆,兩顆。下珠撥了四顆。珠子碰撞聲清脆,噼裡啪啦的,在安靜的學堂裡格外響。
“這是一。這是二。這是三。你們自己撥。”
孩子們拿起算盤,開始撥。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珠子卡住,撥不動,急得臉通紅。李承志坐在最後一排,撥得最慢,但每一下都準。他先撥上珠,一顆,代表五。再撥下珠,兩顆,代表二。加起來七。他撥得很輕,珠子幾乎沒聲音。
孟淵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你學過?”
李承志搖頭。“沒學過。但看過賬房先生打算盤。”
“看幾次了?”
“三次。去郡城賣靈谷的時候。”
孟淵沉默了一會兒。“你很有天分。以後每天下午來我住處,我教你。”
李承志臉紅了,點頭。
午時,下課。孩子們收拾算盤,往外跑。李書文跑到門口,又折回來。
“孟先生,你會佈陣嗎?”
孟淵的手停了一下。“會。”
“那為什麼不佈陣?族長為什麼不讓你佈陣?”
孟淵看著他。李書文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星星。
“因為族長信不過我。”
“那你為什麼還留下來?”
“因為沒地方去。”
李書文不懂,但沒再問。他跑了。
未時,孟淵獨坐住處。屋子在礦洞東邊,一間小屋,磚瓦的,門口種著兩棵棗樹,剛發芽,嫩綠的。屋裡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擺著算盤、筆墨、一疊黃紙。他坐在桌前,拿起筆,蘸墨,在黃紙上畫符。筆鋒很穩,一筆一畫,都用力。符畫到一半,停了。他看著那張半成品的符,看了很久,然後揉成團,扔在地上。地上已有七八個紙團。
門外傳來腳步聲。陳七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碗,碗裡是飯。
“孟先生,吃飯了。”
孟淵接過碗,吃了一口。飯是糙米,硬,嚼著腮幫子酸。菜是青菜,鹹。
“陳七,你的刀崩了七個口子,為什麼不換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