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礦區的工棚低矮而擁擠,空氣裡常年瀰漫著煤灰、汗臭和劣質燒酒混合的渾濁氣味。暮色四合,疲憊的礦工們拖著沉重的身軀陸續歸來,棚子裡很快被此起彼伏的鼾聲和粗重的喘息填滿。角落的草鋪上,馬成蜷縮著,像一塊被遺忘的、沉默的礦石。他手裡攥著一個粗糙的酒葫蘆,劣酒的辛辣勉強壓下了喉嚨裡的血腥氣,卻壓不住心口那塊沉甸甸的巨石。
白日里礦監那帶著倒刺的鞭子抽在背上的灼痛似乎還在,火辣辣地提醒著他今日的產量又是墊底。更深的痛楚卻來自懷裡那封被汗水浸得發軟的家書。他藉著棚頂破洞漏下的慘淡月光,又一次展開那薄薄的紙頁,指尖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藥石無靈”那四個字。墨跡有些暈開了,像他母親枯槁面容上無聲滑落的淚。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他仰頭灌下一大口燒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食道,卻澆不滅心底蔓延的絕望。工錢被剋扣得所剩無幾,這點銅板,連給娘抓一副像樣的藥都遠遠不夠。
棚外不遠處,一個貨郎搖著撥浪鼓,慢悠悠地沿著礦工聚居區的泥濘小路走著。竹筐裡裝著些針頭線腦、粗劣的糖果和廉價的酒水。貨郎李七,臉上抹著煤灰,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褂,吆喝聲帶著濃重的鄉音,眼神卻銳利如鷹,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礦工面孔。他的目光最終鎖定了工棚角落那個借酒消愁的身影——馬成。
幾個剛下工的礦工結伴走向工棚,其中一個壯碩的漢子瞥見角落裡的馬成,臉上立刻浮起毫不掩飾的嫌惡,故意提高了嗓門:“晦氣!今天要不是某個廢物拖後腿,咱們組也不至於被連累挨訓!”旁邊的人立刻附和:“就是,成天哭喪著臉,看著就煩!離他遠點,省得沾上黴運!”他們刻意繞開馬成的鋪位,彷彿那裡盤踞著一條毒蛇。馬成彷彿沒聽見,只是攥著酒葫蘆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頭埋得更低了。李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搖著撥浪鼓,吆喝著“針線糖酒,便宜賣嘍”,慢慢走遠,心中那份關於馬成處境的情報又添了沉重一筆。
與此同時,李家後山的演武場上,氣氛截然不同。夜色漸深,場邊插著的火把噼啪作響,將少年們舞動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陳七赤裸著上身,汗水沿著賁張的肌肉線條滾落,滴在夯實的黃土地上。他雙手緊握著一柄新打造的重刀,刀身黝黑,分量驚人。李虎抱著雙臂站在場邊,眼神如鐵,聲音低沉:“天樞位,主殺伐,為陣眼之首!刀要穩,力要沉,心更要定!再來!”
陳七深吸一口氣,佈滿老繭的雙手再次握緊刀柄,手臂上腫脹的肌肉突突跳動,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緊牙關,眼中只有前方那根碗口粗的鐵木樁。半月來日復一日的苦練,無數次手臂痠軟得抬不起來,無數次虎口崩裂鮮血淋漓,都只為這一刻。他低吼一聲,調動全身僅存的氣力,腰馬合一,重刀帶著破風聲,悍然劈下!
“咔嚓——!”
一聲沉悶而清晰的裂響震動了整個演武場。那根堅硬異常的鐵木樁,竟被他一刀從中劈開!斷口處木茬猙獰。就在刀鋒劈開木樁的瞬間,場邊另外六名組成北斗七星陣雛形的少年,他們腳下的位置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遙遠星空的微弱共鳴感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少年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李虎眼中精光爆射,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著那裂開的木樁和氣息瞬間萎靡下去卻強撐著不倒的陳七。
夜深人靜,李玄的書房內依舊亮著燈。檀香嫋嫋,卻驅不散空氣中無形的凝重。李玄端坐案後,指間夾著一枚溫潤的玉簡,神識沉入其中。玉簡裡詳細記錄了今日演武場陳七的突破、那瞬間的星力異動,以及李七傳回的關於北坡礦馬成的最新情況——產量墊底遭鞭笞,工友排擠,以及那份寫著“藥石無靈”的家書。
他沉默地閱讀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在玉簡光滑的表面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上。匣子沒有上鎖,裡面靜靜躺著數枚顏色各異的玉簡。他拿起記載馬成情報的這枚,指尖在其上停留片刻,最終,將它輕輕放入了木匣之中,與那些同樣標記著“待觀察”的玉簡歸為一處。匣蓋合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恰好照亮了木匣蓋上那三個陰刻的小字——待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