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七站在原地,望著孟淵遠去的背影,眉頭緊緊皺起。孟叔的話像一團迷霧籠罩在他心頭。“回不去的故人”……“凶信”……他本能地感覺到,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或者即將發生。他握緊了手中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不管是什麼,他都要守好這道門!守好這個給了他和孟叔安身之所的村子!
孟淵回到自己那間堆滿符紙、硃砂和各類雜物的屋子,反手關緊了門。臉上那點強撐的笑意徹底消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凝重。他走到窗邊,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外面,確認無人窺探後,才走到屋內唯一還算整潔的書案前。
他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鋪開一張裁剪得異常規整的、隱隱透著靈光的空白符紙。指尖蘸取早已研磨好的、混合了某種妖獸精血的深紫色特製硃砂。當他提起筆時,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那股平日的憊懶與市儈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和一種內斂的、令人心悸的鋒銳。
筆尖落下,沒有絲毫猶豫。硃砂在符紙上流淌,勾勒出繁複玄奧的線條。每一筆都蘊含著精純的靈力,筆走龍蛇間,空氣彷彿都隨之微微震顫。他繪製符籙的速度並不快,卻異常穩定,每一道符文的轉折、連線都精準無比,如同最精密的機括在運轉。汗水漸漸從他額角滲出,沿著深刻的皺紋滑落,他卻恍若未覺,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筆尖那一點靈光之上。
一張繪製完畢,他小心地將其置於一旁晾乾,又立刻鋪開第二張。這一次的符文走向與前一張截然不同,更加詭譎多變,筆鋒間隱隱透出凌厲的殺伐之氣。他繪製得更加專注,呼吸都變得悠長而輕微,彷彿生怕驚擾了筆下即將成型的符靈。
屋內光線漸暗,孟淵卻毫無所覺。他沉浸在符道的世界裡,一張又一張,筆耕不輟。桌角廢棄的符紙漸漸堆起一小摞——那是靈力灌注不均或符文結構出現細微偏差的失敗品。而成功的符籙,則被他小心翼翼地分門別類,收進幾個特製的、貼著不同封禁符籙的木匣中。
這些符籙,有的靈光內蘊,厚重如山;有的鋒芒畢露,銳氣逼人;有的則氣息晦澀,波動詭秘。它們靜靜地躺在匣中,如同蟄伏的猛獸,等待著被喚醒的那一刻。孟淵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他知道,平靜的日子,或許很快就要結束了。這些符籙,就是他應對那封“凶信”、應對那“回不去的故人”所帶來的未知風暴的倚仗。
他必須做好準備,夜以繼日。
李三娘將孟淵與陳七的對話,以及孟淵回屋後閉門不出、專心繪製符籙的情形,原原本本地稟報給了李玄。
書房內,燈火初上。李玄聽完彙報,沉默地踱到窗邊,望著外面漸漸沉入暮色的村莊。炊煙裊裊,孩童歸家嬉鬧的聲音隱約傳來,一派安寧祥和。
“回不去的故人……凶信……”李玄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眼神深邃如寒潭,“能讓他如此反應,又來自中州……”
李七垂手侍立在一旁,低聲道:“影堂查了那隻灰羽雀的來路,是最常見的品種,來源無法追溯。信箋焚燬徹底,不留痕跡。送信之人,手法極其老練。”
李玄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王閥?”
“可能性最大。”李七回答,“孟先生早年在中州活動,與王閥有過交集。能讓他如此忌憚,且稱之為‘回不去’的故人,極可能是王閥內部與他有舊怨、如今身居高位或處境微妙之人。這封信,或許是試探,或許是警告,也可能……是某種求救的訊號,但代價巨大。”
李玄緩緩走回書案後坐下,指尖習慣性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看了一眼旁邊攤開的“玄龜甲”符文圖譜,又想起錢多寶留下的那些樣品。
中州王閥,如同一片巨大的陰影,正從不同的方向,悄然籠罩向這個偏安一隅的李家村。先是利誘不成留下暗手,現在又透過孟淵這條線投石問路。
“孟淵在準備什麼?”李玄問。
“繪製符籙。種類繁雜,數量不少,且多為攻擊與防禦性質的高階符籙。”李三娘答道,“看他的架勢,像是在備戰。”
李玄沉吟良久。孟淵的反應,印證了那封信的兇險。但敵暗我明,貿然動作,只會落入對方圈套。
“傳令影堂,”李玄的聲音沉穩而果斷,“對孟淵的監視,轉為外圍靜默觀察,非必要不得靠近其居所,更不可打擾他制符。同時,加強對村外陌生修士的篩查,尤其是中州方向來的。”
“是。”李七和李三娘同時應道。
“至於孟淵……”李玄的目光投向窗外孟淵小屋的方向,那裡在夜色中一片寂靜,“他既選擇閉門制符,而非立刻行動或向我們求助,自有他的道理和考量。此人深諳自保之道,也知輕重。我們……暫時按兵不動。”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王閥的手伸得太長了。他們想試探,想攪動風雨,我們就讓他們看看,李家村這潭水,到底有多深,多渾。告訴下面所有人,提高警惕,外鬆內緊。孟淵那邊,由他去。他畫的符,或許……將來能派上大用場。”
“明白。”李七沉聲領命。
李三娘也微微頷首,身影一閃,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書房內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燈火跳躍的光影。李玄重新拿起那枚赤陽花瓣,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它,落在了更遠、更洶湧的暗流之上。風暴將至,而李家村,已悄然張開了無形的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