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熱浪在青溪嶺翻滾,蟬鳴聒噪,空氣彷彿凝固的油脂,悶得人喘不過氣。錢多寶帶來的那份沉甸甸的誘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李玄心頭漾開幾圈漣漪,便迅速沉入他深不見底的思慮之中。李家村的日子並未因此掀起波瀾,依舊按著固有的節奏向前流淌。靈路工程在青溪嶺段穩步推進,北坡礦洞的產出也趨於穩定,而村中族學,則迎來了夏休前的最後一次大考。
族學的課室設在村東頭一棟通風較好的木屋裡,此刻門窗大開,卻依舊驅散不了室內的燥熱。十幾個李家適齡子弟,從總角稚童到半大少年,個個額頭冒汗,伏在粗糙的木案上,對著面前的素箋奮筆疾書。空氣裡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無休無止的蟬鳴。
主考的孟淵一身素淨的青布長衫,揹著手,在課桌間的過道里緩緩踱步。他面容沉靜,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凝神思索、或抓耳撓腮的小臉,最後落在最前排的兩個身影上。李承志坐得筆直,下筆如飛,眉宇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和自信。他身旁的李書文則顯得沉穩許多,眉頭微蹙,每一道題都反覆驗算後才落筆,速度雖慢,卻透著一股紮實。
題目是孟淵親自出的,涵蓋了基礎的加減乘除,以及一些簡單的分數運算。對於這些剛剛接觸算術不久的孩子們來說,難度不小。角落裡,李三娘也坐在一張小桌前,秀氣的眉毛微微擰著,正對著最後一道關於靈田劃分的分數應用題苦思冥想。她放下筆,輕輕吁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抬眼正好對上孟淵看過來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低下頭去檢查自己的答案。
日頭漸漸西斜,蟬鳴聲也顯出幾分疲憊。孟淵敲了敲講桌:“時辰到,收卷。”
一陣輕微的騷動後,所有的卷子都交到了講臺上。孩子們如釋重負,三三兩兩地走出課室,議論著剛才的考題,聲音裡帶著考後的輕鬆和忐忑。
閱卷在當晚就完成了。翌日清晨,族學外的佈告欄前圍滿了人。孟淵將成績榜張貼出來,李承志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分數遙遙領先。李書文緊隨其後,雖差了幾分,但那份沉穩的答卷也贏得了孟淵的點頭。李三娘的名字排在中上游的位置,她看著榜上自己的名字,抿了抿唇,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
“承志哥又是第一!”有孩子羨慕地叫道。
“書文哥也很厲害啊,那道最難的題就他做對了。”
“三娘姐也考得不錯呢!”
議論聲中,李承志臉上帶著少年人藏不住的意氣風發,李書文則只是靦腆地笑了笑,目光掃過榜單,落在李三娘的名字上,微微頷首示意。李三娘回以一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人群外圍。
陳七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厚背砍刀,靠在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遠遠地看著佈告欄前的熱鬧。他黝黑的臉膛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盯著榜單的眼睛,格外專注。榜單上那些名字,那些分數,對他來說如同天書,但他看得懂李承志和李書文臉上的光彩,也看得懂李三娘眼中那份對知識的渴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佈滿老繭、只適合握刀的手,又抬頭望了望遠處礦洞的方向,那裡有他熟悉的汗水和力氣活計。一種從未有過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悄然滋生。
夜幕降臨,暑氣稍退。孟淵沒有回自己那間位於礦洞附近的小屋,而是坐在族學課室裡,就著油燈的光亮,整理著白天收上來的試卷。窗外蟲鳴唧唧,更顯室內寂靜。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課室門口。孟淵抬起頭,看到陳七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手裡依舊抱著他那把刀,臉上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
“先生。”陳七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道,“俺……想跟您學算術。”
孟淵放下手中的筆,目光落在陳七臉上,帶著審視:“刀練好了?”
陳七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指節有些發白,但隨即又鬆開。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坦蕩地迎向孟淵:“練好了。但……”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吐出一句樸實卻擲地有聲的話,“但不能只會砍人。”
孟淵沉默地看著他。油燈昏黃的光線在陳七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那雙慣常只有兇狠或忠誠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著一種對改變現狀的渴望。他想起了靈路上,陳七扛著沉重石料的身影,也想起了他面對趙家挑釁時壓抑的怒火。這個護衛隊長,似乎真的在思考一些“刀”以外的東西。
“坐。”孟淵指了指對面一張空著的課桌。
陳七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進來,將砍刀小心地靠在牆邊,然後在那張對他來說顯得有些矮小的課桌前坐下,身姿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孟淵從桌案下拿出一塊用過的、背面空白的算板,又遞給他一支炭筆。“算術之道,始於計數。”孟淵的聲音平靜無波,開始在最基礎的“一、二、三”上講解起來。陳七聽得極其認真,眉頭緊鎖,握著炭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笨拙卻無比專注地在算板上劃下歪歪扭扭的符號。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將一大一小兩個投入的身影拉長在牆壁上。
與此同時,李三娘正在自家的小廚房裡忙碌。灶上大鍋裡的綠豆湯已經熬煮得恰到好處,碧綠的豆子翻滾在清澈的湯水中,散發出陣陣清甜的氣息。她小心地撇去浮沫,又撒入一小把冰糖,用長勺輕輕攪勻。待湯水稍涼,她便拿出幾個乾淨的陶罐,仔細地將綠豆湯分裝進去。
她提著裝滿陶罐的籃子,身影在月光下穿行。第一站是礦洞外那片被聚靈陣滋養的靈田。孟淵和沈嶽都不在,只有陣法運轉時散發的微弱靈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她將一罐綠豆湯放在田邊那塊熟悉的青石上,又走向礦洞入口的值守小屋,給守夜的護衛也留了一罐。
接著,她轉向族學。遠遠地,她就看到課室裡透出的昏黃燈光。走近了,隔著窗欞,她看到孟淵正指著算板低聲講解,而陳七那高大的身影伏在案前,正全神貫注地用炭筆在板子上劃拉著什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和認真。李三娘沒有打擾,輕輕將一罐綠豆湯放在窗臺上,悄然離去。
最後,她走向村西頭沈嶽那間孤零零的小屋。屋裡亮著燈,門虛掩著。李三娘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沈嶽平淡的聲音:“進。”
她推門進去,將一罐綠豆湯放在桌上:“沈先生,煮了點綠豆湯,解解暑氣。”
沈嶽正坐在桌旁,擦拭著一柄樣式古樸的短劍。他抬眼看了看桌上的陶罐,又看了看李三娘,沒說話,只是放下手中的布巾和短劍,拿起陶罐,拔開木塞,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他放下陶罐,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語氣:“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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