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清晨,薄霧尚未散盡,青溪嶺的山風已帶著初秋的涼意。王七的身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李家村後山約定的老槐樹下。他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尾隨後,才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僅有指甲蓋大小的蠟丸,熟練地塞進樹根處一道不起眼的裂縫裡。做完這一切,他如同來時一般,迅速融入林間晨靄,消失無蹤。
一個時辰後,李七粗糙的手指捏碎了那枚蠟丸,展開裡面卷得極細的紙條。昏暗的密室內,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照著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紙條上蠅頭小楷清晰記錄著三個地點:青溪嶺北坡那座早已荒廢的山神廟、郡城東門三里外那棵據說有百年樹齡的老槐樹、以及郡守府後門那條狹窄幽深的死衚衕。每個地點下方,還詳細標註了暗樁換防的時辰、人數,甚至包括了暗哨習慣的藏匿角度。
“馬成這老狐狸,這次倒是爽快。”李七低聲自語,指關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得力手下,“黑石,你親自帶兩隊人,分頭去這三個地方。記住,只看,不動,更不準驚蛇。我要知道,這紙上寫的,是真是假,是實是虛。”
“喏!”代號黑石的漢子抱拳領命,身形矯健地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三日,李七坐鎮密室,表面平靜,心中卻如同繃緊的弓弦。他深知,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可能意味著情報的洩露或是致命的陷阱。直到第三日深夜,黑石才帶著一身露水和疲憊返回。
“頭兒,查清楚了。”黑石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眼中卻精光閃爍,“青溪嶺北坡破廟,確實有暗樁。兩個明哨,一個暗哨,換班時辰、人數,與紙條所記分毫不差。我們的人趴在對面山崖上,用‘千里鏡’看了整整兩輪換防。”
李七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郡守府後門巷子,也確有其人。三個暗哨,藏得極刁鑽,分別在巷口廢棄石磨下、中間那戶人家的閣樓氣窗後、以及盡頭柴垛的陰影裡。換班時間、路線,也完全吻合。”
李七的眉頭卻在這時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那城東老槐樹呢?”
黑石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凝重:“那裡……有問題。紙條上說,暗樁兩人,一明一暗,申時三刻換班。但我們的人從午時一直蹲守到酉時末,只看到一個形跡可疑的貨郎在申時左右,圍著老槐樹轉悠了小半個時辰,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觀察。他腰間鼓囊,似有兵刃,但行為舉止,與訓練有素的暗樁相去甚遠。而且,自始至終,沒見到第二個人影,更無換班跡象。”
密室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油燈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李七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划著圈,眼神深邃。片刻後,他站起身:“備馬,我去見家主。”
李玄的書房內,燭火通明。他聽完李七的詳細彙報,尤其是關於城東老槐樹的偏差,臉上並未露出意外或憤怒的神色,反而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家主,馬成這廝,竟敢耍花樣!”李七語氣中帶著一絲慍怒。
李玄擺了擺手,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溫熱的茶氣氤氳了他沉靜的面容。“不,李七,這恰恰說明,馬成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可用之人。”
李七不解:“家主的意思是?”
“九真一假,虛實相間,這才是老手。”李玄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他若一股腦兒全給真貨,反倒顯得急切,或是背後有人指使,故意引我們入彀。如今,他給了兩處實打實的暗樁,證明他確有誠意,也確有價值。而故意留一處偏差,一則顯示其謹慎,告訴我們他並非毫無保留的傻子;二則,也是一種試探,想看看我們李家是否有能力甄別真偽,值不值得他繼續下注。”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此人,心思縝密,懂得進退,是個難得的明白人。看來,王閥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李七恍然大悟,眼中流露出欽佩:“家主明鑑!那我們下一步……”
“回覆王七。”李玄轉過身,語氣果斷,“告訴馬成,他的‘誠意’,我們收到了。不過,暗樁位置只是開胃小菜。讓他再拿出點乾貨來——王閥近期物資出入庫的記錄,不需要全本,只要摘要,尤其是涉及靈材、兵甲、大額靈石流動的部分。記住,是摘要,不是全本。”
李七立刻領會了其中深意:“屬下明白!既要看他能接觸到何種核心資訊,又要避免他因提供全本而暴露的風險。同時,摘要的真偽和詳略,更能看出他的態度和處境。”
“正是此理。”李玄頷首,“去吧,讓王七儘快把話遞過去。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李七躬身領命,快步退出書房。夜色中,他矯健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如同一條無聲的游魚,朝著傳遞訊息的秘密節點疾行而去。書房內,李玄重新坐回案前,燭火將他沉思的側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他提筆,在攤開的冊子上寫下“馬成”二字,又在旁邊添了一個小小的問號,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彷彿在叩問著對手,也叩問著這盤越發複雜的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