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陽光已帶上灼人的熱度,炙烤著青溪郡的山嶺。巡防司衙門的偏廳裡,古嶽猛地將手中碎裂的玉符摜在地上,碎片四濺,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脆響。他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死死盯著地上那幾塊徹底失去光澤的符咒殘骸。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次了!
“廢物!都是廢物!”他低吼著,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鐵,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就在昨日,他親自帶人沿著靈路青溪嶺段,重新埋下了三枚精心煉製的“地脈感應符”。這些符咒能悄無聲息地吸附在地脈靈氣流轉的節點上,如同潛伏的耳目,將任何異常的靈力波動——尤其是李家礦洞方向可能溢位的、屬於高階丹藥的獨特靈氣漣漪——精準捕捉並傳回巡防司的感應盤。這本是他繞過郡守府,暗中監控李家丹道進展的關鍵後手。
可僅僅過了一夜,符咒與主盤的聯絡便如同被利刃斬斷,徹底沉寂。符咒本身完好無損,沒有觸發任何防禦禁制或遭受物理破壞的痕跡,這意味著對方並非強行摧毀,而是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精準地切斷了符咒汲取和傳遞靈力的通道!
“李家……一定是李家!”古嶽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焦躁地在廳內踱步,沉重的靴子踩得地面咚咚作響。除了那個深藏不露、連郡守劉正風都諱莫如深的李家,青溪郡還有誰能有這種手段?還有誰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挑釁巡防司?他腦海中閃過李玄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備馬!”他猛地停下腳步,厲聲下令。他必須親自去現場看看,他不信對方能做得天衣無縫!
半個時辰後,古嶽的身影出現在靈路青溪嶺段一處僻靜的山坳。這裡地勢隱蔽,林木蔥鬱,正是他昨日親手埋下其中一枚感應符的地方。他屏退左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覆蓋的浮土和枯葉。符咒靜靜地躺在淺坑裡,黃玉般的符體在透過枝葉縫隙的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符文的線條清晰流暢,沒有絲毫損壞的跡象。
古嶽的臉色卻更加陰沉。他伸出兩指,指尖凝聚一絲精純的靈力,緩緩注入符咒的核心符文。符咒微微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如同泥牛入海,再無半點回應。他嘗試了數種引動法訣,符咒依舊死寂。更讓他心驚的是,當他試圖用神識探查符咒內部結構時,發現符咒汲取地脈靈氣的“根鬚”竟被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干擾力量徹底遮蔽了!那力量如同無數細密的蛛網,無聲無息地纏繞在符咒的靈力脈絡上,將其與地脈的聯絡徹底隔絕。
“干擾符文……好精妙的手段!”古嶽瞳孔微縮,心頭警鈴大作。這種手法絕非普通散修或小家族能掌握,需要對陣法符籙有極深的造詣,並且對巡防司的制式符咒特性瞭如指掌!他猛地站起身,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靜謐的山林,彷彿要穿透重重樹影,找出那個藏在暗處的對手。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必然是李家豢養的高手所為!對方不僅破了他的符,更是在無聲地嘲笑他的無能!
“欺人太甚!”古嶽低罵一聲,胸中憋悶得幾乎要炸開。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坐騎,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朝著郡守府的方向疾馳而去。他不能再等了,必須讓劉正風看清李家的真面目!
郡守府書房內,檀香嫋嫋。劉正風正伏案批閱文書,聽到古嶽帶著怒氣的稟報,他放下筆,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
“古司主的意思是,李家派人破壞了巡防司的感應符?”劉正風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
“不是破壞,是遮蔽!是更高明的破解!”古嶽強壓著怒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客觀,“符咒完好無損,但靈力通路被徹底切斷。手法極其專業,絕非偶然!大人,李家如此肆無忌憚地干擾巡防司公務,其心可誅!屬下請求,立刻對李家村進行搜查!定能找出證據!”
劉正風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才緩緩道:“古司主,稍安勿躁。你說符咒被遮蔽,可有確鑿證據證明是李家所為?現場可曾發現李家修士的蹤跡?或是遺留有李家的信物、功法痕跡?”
古嶽一窒:“這……現場並無直接證據。但除了李家,還有誰有動機、有能力做到這一點?而且手法如此隱蔽,分明是做賊心虛!”
“動機?能力?”劉正風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古嶽,“古司主,辦案講求證據鏈。動機推測和能力推斷,無法作為搜查令的憑據。李家是青溪郡的納稅大戶,丹道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為郡中帶來不少收益。若無真憑實據貿然搜查,不僅會打草驚蛇,更會寒了其他商戶的心,影響郡中安定。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大人!”古嶽急道,“李家丹道崛起迅猛,其丹藥來源本就存疑!如今又公然對抗巡防司監察,其背後必有不可告人之秘!若放任不管,恐成大患啊!”
劉正風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且繼續監察,收集確鑿證據。在拿到鐵證之前,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驚擾李家。退下吧。”
古嶽看著劉正風那張油鹽不進的臉,一股鬱氣堵在胸口,憋得他臉色發青。他猛地抱拳,動作僵硬地行了一禮,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遵命!”隨即轉身大步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裡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
接下來的幾日,古嶽像一頭困在籠中的怒獸。他不再信任手下,親自帶著幾名心腹,如同鬼魅般頻繁出現在靈路青溪嶺段附近的山頭、密林。他佈下更隱蔽的監視法眼,反覆檢查之前埋符的地點,甚至不惜耗費自身靈力,一遍遍探查地脈靈氣的細微流向,試圖找出李家干擾的蛛絲馬跡,或是那個神秘破陣者的蹤跡。然而,除了徒增煩躁,一無所獲。每一次無功而返,都讓他心頭的怒火和挫敗感更盛一分。烈日下,他站在山巔,望著遠處李家村的方向,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與此同時,李家村後山一處視野極佳的瞭望點。李七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岩石,靜靜伏在茂密的灌木叢後,身上覆蓋著特製的偽裝符布,氣息收斂到極致。他手中握著一支單筒的“千里鏡”,鏡筒穩穩地對準了遠處山道上那個焦躁徘徊的身影——正是古嶽。
鏡片中,古嶽正對著幾名手下厲聲訓斥著什麼,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石塊,顯得異常暴躁。李七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悄無聲息地收起千里鏡,身形如狸貓般滑下山坡,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林間。
很快,李七的身影出現在李玄的書房。
“家主,古嶽這幾日像沒頭蒼蠅一樣,在靈路青溪嶺段附近的山頭來回轉悠,脾氣暴躁得很,訓斥手下,踢石頭,看樣子是急眼了。”李七簡潔地彙報,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李玄正站在窗邊,負手望著庭院中一株枝葉繁茂的古樹,聞言並未回頭,只是淡淡地問:“巡防司其他人呢?可有異動?”
“沒有。只有古嶽和他幾個心腹在折騰,其他人按兵不動。郡守府那邊也很安靜。”
李玄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搖曳的樹影上,彷彿在欣賞那一片生機勃勃的綠意。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篤定:
“讓他急。盯緊了。急了,就會出錯。等他出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