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頭毒辣,蟬鳴撕扯著凝滯的空氣。李玄推開靜室窗戶,熱浪裹挾著草木蒸騰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目光落在演武場上揮汗如雨的李家子弟身上,眉頭卻未舒展分毫。古嶽的陰影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家族每一條商路都繃緊著神經。
“家主,林天南求見。”門外傳來李虎沉穩的通報。
李玄指尖在窗欞上輕輕一叩:“請。”
林天南踏入靜室時,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他今日未著慣常的散修短打,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色布袍,少了些江湖氣,多了幾分沉穩。他並未客套,目光坦蕩地迎上李玄審視的眼神。
“李玄家主,”林天南拱手,聲音清晰有力,“古嶽如跗骨之蛆,李家商隊屢遭窺探,被動防禦終非長久之計。林某不才,早年混跡於南疆莽林,於追蹤、反追蹤、野外匿形求生之道略有心得。若家主信得過,林某願傾囊相授,助李家訓練一支真正的斥候精銳。”
靜室裡落針可聞。李玄沒有立刻回應,他端起手邊的涼茶,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林天南的提議直指李家眼下最迫切的需求,但這份主動背後,是雪中送炭的誠意,還是別有圖謀的試探?
“林道友高義。”李玄放下茶杯,聲音聽不出情緒,“李家如今處境,確實亟需此等實用之技傍身。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林天南臉上,“此術干係重大,涉及家族核心護衛之法。若林道友真願相助,李某需設下兩條規矩。”
林天南神色不變:“家主請講。”
“其一,所授之術,僅限追蹤、反追蹤、匿形、野外生存等基礎實用技能,不得涉及任何與李家核心功法、陣法、護衛體系相關之秘法。”李玄語速平緩,卻字字千鈞,“其二,所有訓練過程,須由李虎全程參與並監督。”
李虎站在李玄身後,聞言挺直了脊背,目光銳利地掃過林天南。
林天南沉默片刻,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家主思慮周全,林某理解。第一條,林某所學本就非宗門秘傳,皆是生死間磨礪出的野路子,自當謹守界限。第二條……”他看向李虎,抱拳道,“有李虎兄弟這位經驗豐富的護衛統領坐鎮,正好查漏補缺,林某求之不得。”
李玄微微頷首:“如此,便有勞林道友了。具體人選與安排,稍後由李虎與你詳議。”
訊息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李家核心圈層中盪開漣漪。
家族議事堂內,氣氛卻遠非一致贊同。
“家主!”李七猛地站起身,黝黑的臉上滿是急切,“那林天南來歷終究不明!他這般主動獻技,焉知不是古嶽設下的圈套?讓他接觸我族護衛訓練,豈不是引狼入室?萬一他趁機摸清我族護衛路數,甚至暗中做下手腳……”
他話未說完,一個清亮的聲音便插了進來:“七叔此言差矣!”
眾人望去,只見陳七雙眼放光,臉上因激動而泛紅:“林前輩的本事,那日在青溪嶺外,侄兒親眼所見!幾個古嶽的探子,被他耍得團團轉,連影子都沒摸著!這等實用的保命本事,正是我李家現在最缺的!古嶽的探子無孔不入,我們若連自保的眼力都沒有,談何反擊?家主英明,虎叔坐鎮,還怕他耍花樣不成?這機會千載難逢啊!”
李七被噎得臉色漲紅,指著陳七:“你……你這小子!被人家三招兩式就迷了眼!江湖險惡,人心叵測……”
“好了。”李虎低沉的聲音響起,壓下了爭執。他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李玄身上,“家主,林道友的提議,切中要害。斥候之能,確是我族短板。古嶽行事越發詭秘,若無明眼人,我等便如盲人騎瞎馬。至於風險……”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有我李虎一日在,必不會讓宵小有機可乘。我支援這項訓練計劃,並願親自挑選可靠人手,從嚴把關。”
李玄的目光緩緩掃過李七的不忿、陳七的躍躍欲試,最後定格在李虎沉穩堅毅的臉上。他心中已有決斷。
“此事,便依李虎所言去辦。”李玄一錘定音,“人選務必精幹可靠,訓練過程李虎全程掌控。林道友那裡,以禮相待,但該有的界限,一絲一毫也不能逾越。”
李七重重嘆了口氣,頹然坐下。陳七則興奮地握緊了拳頭,恨不得立刻就去尋林天南請教。
李玄獨自留在議事堂,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他走到懸掛在牆上的家族輿圖前,指尖劃過標註著古嶽勢力範圍的區域,眼神深邃如寒潭。
林天南的“誠意”已經擺在了檯面上。這份誠意是真是假,是福是禍,很快便可見分曉。他拿起案上一枚不起眼的黑色令牌,指尖注入一絲靈力。令牌微微震動,一道無形的訊息悄然發出。
影堂的眼睛,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睜得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