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帶著幾分黏膩的燥熱,蟬鳴聲在午後顯得格外聒噪。演武場西側新闢出的訓練角,塵土在陽光下飛揚。林天南站在場中,身形挺拔如松,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空氣,落入周圍十餘名精悍的李家子弟耳中。
“追蹤,首重痕跡,而非靈力。”他彎腰,指尖拂過地面一道幾不可察的拖痕,“枯葉斷裂的方向,泥土翻起的深淺,甚至草莖倒伏的角度,都是無聲的言語。記住,最細微的異常,往往指向最真實的路徑。”
陳七蹲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圓,恨不得將林天南的每一個動作都刻進腦子裡。他學著樣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地面,鼻尖幾乎要碰到泥土。旁邊的李虎雙臂環抱,目光銳利如鷹,視線牢牢鎖定在林天南身上,不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和動作細節。李虎的存在,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既隔絕了林天南接觸李家核心的可能,也無聲地宣示著監督的絕對權威。
林天南似乎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他演示著如何利用環境的風向、光線甚至氣味來隱匿自身,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久經磨礪的實用感。當陳七興奮地嘗試著模仿,卻弄出了更大的動靜時,林天南也只是微微搖頭,耐心地糾正:“心要靜,氣要沉。匿形非是消失,而是融入。”
李虎看著這一幕,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這林天南,教的確實是實打實的保命本事,暫時看不出任何夾帶私貨的跡象。但他心中的警惕並未放鬆分毫,家主那句“一絲一毫也不能逾越”的叮囑,猶在耳邊。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黑山坊市深處,一間瀰漫著劣質菸草和草藥混合氣味的昏暗茶館裡,氣氛截然不同。
古嶽坐在角落的陰影中,指節煩躁地敲擊著油膩的桌面。他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粗茶,渾濁的茶湯映出他陰沉的臉。派出去的精銳探子如同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反而折損了好幾個得力人手。李家,尤其是那個李玄,比他預想的還要難纏,反應快得驚人,防禦更是滴水不漏。
“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古嶽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他需要一個更隱蔽、更不容易被察覺的眼睛。他抬手招來茶館裡一個獐頭鼠目的夥計,低聲吩咐了幾句,又拋過去一小塊下品靈石。
不多時,一個穿著陳舊皮襖、身形精瘦、臉上帶著風霜刻痕的中年漢子被引了過來。他叫趙四,曾是這一帶最好的獵戶,對黑山山脈外圍的地形瞭如指掌。後來妖獸橫行,生計艱難,才淪落到黑市做些跑腿打探的營生,勉強餬口。
“趙四?”古嶽抬了抬眼皮,聲音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趙四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是,是小的。不知貴人有何吩咐?”
古嶽沒廢話,直接將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推到他面前,袋口敞開,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靈石,足有二十塊之多。這對一個底層散修而言,無異於一筆橫財。趙四的眼睛瞬間直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幫我盯住李家。”古嶽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特別是他們新開闢的商路,護衛的換防規律,還有……那個叫林天南的散修,最近在李家做什麼。不需要你靠近,遠遠看著,記下你看到的、聽到的就行。這些,是定金。事成之後,再加倍。”
趙四看著那袋靈石,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巨大的誘惑和本能的不安在他心中激烈交戰。他知道李家不好惹,更知道眼前這位“貴人”更不好惹。最終,生活的重壓和對靈石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顫抖著手,一把抓過布袋,緊緊攥在懷裡,聲音乾澀:“小的……小的明白了。”
古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記住,管好你的嘴。否則……”他沒說完,但那股森然的殺意讓趙四渾身一哆嗦,連連點頭。
趙四自以為行蹤隱秘,像一隻融入山林的狸貓,遠遠綴在一支李家前往附近集鎮的運輸小隊後方。他利用獵戶的本能,儘量避開開闊地,藉助岩石、灌木隱藏身形,只遠遠觀察著隊伍的規模、行進速度和護衛的分佈。他確實經驗老道,尋常修士很難發現他的蹤跡。
然而,他的一舉一動,卻清晰地落入了另一雙更隱蔽、更專業的眼睛裡。
距離趙四藏身之處約百丈外,一株枝葉繁茂的古樹樹冠深處,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人影,正透過特製的單筒瞭望鏡,冷靜地觀察著他。這人影屬於影堂,李玄手中那枚黑色令牌調動起來的、如同蛛網般鋪開的暗影力量之一。
“目標確認,散修趙四,前獵戶,黑市常客。行為異常,持續尾隨丙字三號運輸隊,已超過安全距離。無直接接觸意圖,疑似遠距離觀察記錄。”低沉的聲音透過特殊法器,無聲無息地傳遞出去。
訊息迅速反饋到影堂中樞,經過分析,很快呈報至李玄案頭。
李玄正在書房處理族務,接到密報時,指尖在玉簡上輕輕一頓。他眼中並無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冷冽。古嶽果然按捺不住了,換了更隱蔽的棋子。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指令:“抓活的,帶回來。注意,不要驚動旁人。”
命令下達,如同靜水投石,波瀾不驚,卻自有力量迅速執行。
趙四正趴在一塊巨石後,小心翼翼地用炭筆在一塊獸皮上勾勒著李家護衛換崗的間隔時間,忽然覺得後頸一涼。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便是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石室。空氣冰冷,帶著泥土和岩石的氣息。石壁上鑲嵌著發出幽光的螢石,光線昏暗。他手腳被特製的牛筋索捆縛,動彈不得。兩個全身籠罩在黑色斗篷中、臉上戴著無臉面具的身影,如同石雕般佇立在他面前,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他。
恐懼瞬間攫住了趙四的心臟,他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好……好漢饒命!小的……小的只是……”
“誰指使你的?”其中一個黑衣人開口,聲音平板無波,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趙四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在巨大的恐懼和古嶽的威脅之間掙扎。但眼前這無聲的死亡威脅顯然更直接、更可怕。他不敢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將古嶽如何找到他、給了他多少靈石、讓他打探什麼情報,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連古嶽威脅他的話都複述得一字不差。
口供很快被整理好,再次呈到李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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