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了幾筆之後,他停下來,歪著頭看了看。
不對勁。
那條線看起來太直了,不像是一條藏在山林中的獸道應有的樣子。真正的山路應該是蜿蜒曲折的,要繞著巨石走,要避開陡坡,要順著山勢的起伏而起伏。他畫的這條線太生硬了,像是一根被人硬生生掰直的鐵絲,沒有生命感。
他用手指蘸了一點口水,在剛畫的那幾筆上用力擦了擦。炭粉被抹開了,在紙面上留下了一片灰黑色的汙跡,像是一團烏雲。他皺了皺眉,又用袖子去擦,結果越擦越髒,那片區域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
他懊惱地嘆了口氣,把炭筆放下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重新拿起了炭筆。
這一次他換了一個位置,從另一個角度下筆。他試著讓線條變得更曲折一些,故意畫出幾個彎彎繞繞的弧度,想讓那條路看起來更真實。他畫了幾筆,停下來看看,不滿意,又擦掉。再畫幾筆,再看看,還是不滿意,又擦掉。
如此反覆了四五次。
紙面被他擦得起了毛,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磨出了小洞,透過去能看到底下青石的顏色。那片原本空白的區域現在變得一片狼藉——炭粉的汙跡、橡皮擦過的痕跡、被反覆塗抹導致的紙張起毛,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塊被胡亂修補過的舊布。
李承志盯著那片狼藉,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沮喪。
他不是畫不出來。他知道那條路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它應該從主路的分岔口延伸出去,先是一段平緩的下坡,然後繞過一塊巨大的岩石,接著鑽進一片茂密的樹林,再然後……再然後他就不知道了。
他沒有去過那裡。
他不知道那塊岩石有多大,不知道那片樹林有多密,不知道那條路是向上還是向下,不知道它最終通向何方。他的一切想象都建立在別人的隻言片語之上,就像是用沙子堆砌的城堡,看起來像模像樣,但只要輕輕一碰,就會轟然倒塌。
他放下炭筆,把地圖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透過那些被擦薄的地方,他能看到天空的光線,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層霧。那片空白的區域依然空白,儘管上面佈滿了塗抹的痕跡,但它本質上仍然是一片空白——一片沒有被真正走過的空白。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把地圖放下來,摺疊好,重新塞進了懷裡。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準備回家。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回過頭,看到孟淵正從不遠處的一棵樹後面走出來。孟淵的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起來像是路過,但李承志有一種直覺——先生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了。
“先生……”李承志有些慌亂,下意識地想把手伸進懷裡把地圖藏起來,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孟淵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懷裡的那捲紙上,又移開,看向遠處的山影。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責備,沒有好奇,甚至沒有任何評價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裡,和李承志並肩看著同一個方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畫完了嗎?”
李承志搖了搖頭。
孟淵沒有追問為什麼。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衣襬在風中輕輕擺動,很快就消失在了樹林的拐角處。
李承志站在原地,看著孟淵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隔著衣料摸了摸懷裡的那捲地圖。紙頁還帶著他的體溫,溫熱的,像是一隻安靜的小動物蜷縮在他的胸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莫名的情緒壓了下去,然後大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地圖上的那片空白,依然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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