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李家村。
冷空氣是在一夜之間降臨的。
前一天下午天氣還算平和,雖然風大了些,但陽光好歹還能透過雲層的縫隙照下來,落在人身上尚有幾分暖意。到了傍晚,天色驟然暗了下來,一團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從北面壓過來,像是一床巨大而潮溼的棉被,緩緩地覆蓋了整個天空。入夜之後風勢陡然加大,呼嘯著掠過屋頂和樹梢,發出尖銳的嗚咽聲,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黑暗中穿行。
第二天清晨,人們推開房門的時候,發現世界已經變了一副模樣。
屋頂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院子裡的石板路變得溼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打滑。那棵老棗樹的葉子一夜之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枯葉蜷縮在枝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水缸裡的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用手指輕輕一戳,冰面碎裂成幾片,發出清脆的聲響。
冬天來了。
李三娘是村裡最早察覺到氣溫變化的人之一。她天沒亮就醒了,在被窩裡就感覺到了那股從窗縫裡鑽進來的寒氣,比她預想的要猛烈得多。她沒有賴床,披上外衣就起來了,先去灶房生了火,把鍋裡的水燒上,然後翻出一卷舊棉紙和一小罐漿糊,端著走向了族學的方向。
族學的教室是一間老房子,門窗都有些年頭了。窗欞上的木條之間的縫隙很大,夏天通風倒是涼快,但一到冬天就四處漏風。李三娘推開教室的門,一股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比她想象的還要冷。她看到窗臺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窗紙有好幾處已經破了,寒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牆角的一張廢紙在地面上來回滾動。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先把教室簡單地打掃了一遍,把地上的廢紙和碎屑清理乾淨,然後用抹布把窗臺和桌面擦拭了一遍。做完這些之後,她開啟那捲棉紙,用剪刀裁成合適的大小,又用手指蘸了一點漿糊,均勻地塗抹在窗框的邊緣。
她的動作很熟練。先把棉紙對準窗框貼上去,用手指從中間向兩邊捋平,擠出氣泡和多餘的漿糊,再用指甲沿著邊緣壓實。一張、兩張、三張……她挨個兒把每一扇窗戶的縫隙都糊得嚴嚴實實,連門框下方的空隙也沒有放過。等到全部糊完,她退後幾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教室裡的風果然小了許多,雖然還是很冷,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四面透風了。
糊完窗戶之後,她又回家翻出了一件厚棉衣。那是她去年冬天給李承志做的,洗過幾水之後有些褪色,但棉花絮得厚實,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她把棉衣拿到灶火上烤了烤,把表面的潮氣和涼意烤去,然後疊好,放在了李承志的床頭。
李承志這會兒還在被窩裡縮著。他其實已經醒了,但被窩外面的世界實在太冷了,他寧願假裝還在睡覺。李三娘走進來的時候,他趕緊閉上眼睛,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小撮頭髮在外面。
李三娘當然知道他在裝睡。她也不揭穿,只是把棉衣放在他枕頭邊上,說了一句:“今天加這件,別穿少了。”
說完她就轉身出去了,腳步匆匆的,還有別的事情等著她去忙。
李承志在被窩裡又躺了一會兒,確認母親已經走遠了,才悄悄地睜開眼睛。他看到了枕頭邊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衣,伸手摸了摸,布料上還殘留著灶火的溫度,暖暖的。他把棉衣拽進被窩裡,貼在胸口捂了一會兒,然後才坐起來,套在了身上。棉衣比他去年穿的時候稍微緊了一些,但也更貼身了,風灌不進去,確實暖和了不少。
與此同時,李虎正在村口的哨棚裡調整冬天的崗哨輪值表。
哨棚是用木頭和茅草搭的,簡陋得很,只能勉強遮風擋雨。李虎坐在棚子裡唯一的一條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塊用炭筆寫滿了字的木板。那是他昨天晚上熬夜排出來的新班次。
冬天的崗哨安排和春夏秋三季都不一樣。白天的班次要縮短——天亮得晚,黑得早,能見度好的時段本來就短,沒必要讓人在光線不足的時候硬撐著站崗,既浪費人力又看不到什麼東西。他把白天的每個班次從兩個時辰縮短到了一個半時辰,這樣一天下來能省出兩個人手,可以去幹別的活。
夜裡的班次則需要調整。冬天的夜晚漫長而寒冷,一個人在黑暗中站兩個時辰,不僅身體吃不消,注意力也很難保持。李虎把夜班分成三段,每段一個時辰,中間留出半個時辰的交班緩衝,確保每個人都能有足夠的時間回屋取暖。他又在輪值表的備註欄里加了一條:夜班崗哨每人額外配發一壺熱薑湯,由當天輪值的伙房統一熬製。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放下炭筆,把木板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把木板掛在了哨棚的柱子上。做完這一切,他走出哨棚,站在路口,迎著寒風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色。
天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的位置。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幅被水洇溼的水墨畫。他撥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面前擴散開來,轉眼就被風吹散了。
他又看了一眼北坡的方向。那裡的山影比別處更深一些,像是被誰用濃墨重重地描過一筆。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轉身往村子裡走去。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村子裡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運轉著。人們在寒風中縮著脖子來來去去,該餵雞的餵雞,該劈柴的劈柴,該補屋頂的補屋頂。冬天的生活就是這樣——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有無窮無盡的瑣碎日常,以及對抗寒冷的各種小手段。
黃昏來得比以往更早一些。
申時剛過,天色就開始暗下來了。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在寒冷的空氣中凝聚成一條條白色的煙柱,久久不散。孩子們被大人喊回了家,巷子裡追逐打鬧的聲音漸漸平息了。狗也安靜下來了,蜷縮在屋簷下的草堆裡,把鼻子埋進尾巴下面取暖。
李玄在祠堂裡坐了一整天。
他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上午翻了一會兒書,下午把幾件需要處理的族務交代了下去,然後就沒有別的事了。他坐在靠窗的那張舊木桌後面,目光有時落在書上,有時落在窗外,有時落在虛空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他站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