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李家祠堂。
入冬之後的祠堂比別處更冷一些。高大的廳堂裡光線昏暗，只有朝東的那扇窗戶能在上午透進來一些稀薄的日光，照在供桌前的青磚地上，形成一塊狹長的亮斑。亮斑的邊緣隨著時間的推移緩緩移動，從供桌的腳邊爬到門檻附近，然後又一點點地黯淡下去，直到徹底消失。
李玄坐在靠窗的那張舊木桌後面，已經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面前攤著幾樣東西：一隻半舊的桐木匣子，匣蓋敞開著，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沓紙頁；一盞已經涼透的茶，茶水錶面浮著一層細碎的茶葉末，在靜止的空氣中紋絲不動；一方硯臺，墨汁已經半乾，硯池邊緣凝起了一圈深黑色的墨垢。
他沒有喝茶，也沒有研墨。他只是坐在那裡，把匣子裡的紙頁一份一份地拿出來，展開，看一遍，然後疊好，放回去。
那些紙頁的內容五花八門。有寫在粗糙麻紙上的短箋，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一看就是匆忙間寫就的；有裁成細長條的紙條，上面只寫了寥寥幾個字，像是某種暗語或者記號；還有幾張是撕下來的賬冊頁，邊角還殘留著裝訂線的小孔，上面記錄著一些日期和人名，沒有上下文，只有孤零零的幾個數字。
這些都是這一季收到的訊息。
李玄沒有固定的資訊來源。他不會派人出去打探什麼，也不會主動去搜集情報。但這些紙頁還是會透過各種途徑落到他手上——有時是貨郎捎來的口信，被李三娘記在了紙上；有時是郡城鋪子裡的夥計在收貨時夾帶的一張紙條；有時是路過的行腳僧在村口討一碗水喝，臨走時留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被李七追上去問清楚了，回來寫在紙上呈給他看。
這些訊息零零碎碎，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關聯，像是一把被人隨意撒出去的豆子，散落在各處。但李玄會把它們一顆一顆地撿起來，放在一起，試圖從中看出某種 pattern。
他今天做的就是這件事。
他把這一季收到的所有紙頁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好，從最早的那一張開始，一張一張地往後看。他的目光在每一張紙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但很專注，像是在辨認某種極其細微的筆跡差異。偶爾他會把某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左右對比一番，然後輕輕地點一下頭，或者微微皺一下眉，再把它們放回原位。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他看完最後一張紙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已經從窗臺上移到了牆角，屋裡的光線變得更加暗淡了。他把最後那張紙疊好，放回匣子裡，然後伸手把匣蓋合上。桐木的匣蓋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嚴絲合縫地扣上了。
他沒有立刻把手拿開，而是把手掌按在匣蓋上，感受著木頭表面那種溫潤而微涼的觸感。他的目光落在匣蓋上，但焦點並不在上面，而是穿透了木頭，落在了更遠的什麼地方。
沒有新信。
沒有新變動。
這一季收到的所有訊息，他都已經看完了。沒有任何一條訊息指向某種迫在眉睫的危險，也沒有任何一條訊息能夠讓他徹底放下心來。所有的事情都停留在一種曖昧不明的狀態中——說好不算好，說壞也不算壞，就像是一池表面平靜的水，你不知道水下到底有沒有暗流。
李玄把手從匣蓋上拿開，向後靠在椅背上。
椅子發出一聲吱呀的呻吟，像是也在替他感到疲憊。他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壓在皮膚上，能感覺到眉骨下方那根細細的筋脈在微微跳動。這是疲勞的訊號，但他沒有停下來休息的意思。
他睜開眼，把那隻桐木匣子端起來，放到了桌角的一個木架上。那是這隻匣子固定的位置，從來不會改變。匣蓋虛掩著，沒有鎖——這也是故意的。鎖不鎖都一樣，真正重要的東西從來不在鎖頭上。
他剛把匣子放好，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但節奏很穩，一步接著一步，不快不慢。李玄一聽就知道是誰。整個李家村走路能走出這種節奏的人，只有一個。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族長。”李七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停在能被聽到的音量上。
“說。”李玄應了一聲。
“郡城那邊沒有異常。”李七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唸一份日常的報告，“鋪子正常營業，客流沒有明顯變化，市面上也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傳聞。城門口的盤查和往常一樣，沒有加嚴，也沒有放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北坡那邊，也沒有新的動靜。”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自然，就像是在陳述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但李玄知道，李七特意把這句話放在最後，就是為了讓它顯得不那麼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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