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族學復課。
春節假期從初一開始，到正月二十一結束，一共歇了二十一天。這二十一天裡，族學的院子大門緊鎖，教室裡的桌椅落了一層薄灰，黑板上的粉筆字跡也因為空氣的潮氣而變得模糊不清。孟淵在放假前佈置了一些功課，讓孩子們回家去做，至於有多少人能認真完成，那就不得而知了。
復課這天早上，孩子們陸陸續續來到族學門口。有的揹著布書包，有的拎著竹籃，有的乾脆兩手空空，什麼都不帶。他們的臉色大多被冬天的冷風吹得粗糙發紅，但精神頭還不錯，聚在門口嘰嘰喳喳地說話，互相分享著過年期間吃到的好東西——雖然所謂的“好東西”也不過是多加了點鹽的菜湯，或者是摻了雜糧的白麵饅頭。
孟淵提前一刻鐘到了教室。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面容清瘦，眼神平和。他先開啟教室的門窗通風，然後用一塊溼抹布把桌椅擦拭了一遍，又用乾布把黑板擦乾淨。做完這些準備工作，他站到講臺上，把帶來的幾本書冊放在桌角，等著孩子們進來。
上課的鐘聲敲響後，孩子們魚貫而入，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教室裡很快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講臺上的孟淵身上。
孟淵環視了一圈教室，確認所有人都到了之後，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今天開始，我們進入春季學期的課程。”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穩穩地送到教室的每一個角落。他的語氣與平時完全相同——沒有刻意提高音調來振奮士氣，也沒有壓低聲音來製造緊張感。就好像這個寒假從來沒有存在過，就好像他們昨天才剛剛上完課，今天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延續。
他在黑板上寫下春季學期的教學安排：上午習字和誦讀，下午算術和常識，每隔五天進行一次小測，每個月進行一次考核。計劃寫得詳細而具體，每一門課程的進度、每一階段的目標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孩子們埋頭抄寫，教室裡只有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孟淵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塵，轉過身來看著臺下的孩子們。他的目光從每一張稚嫩的臉上掃過，似乎在確認什麼，又似乎只是在單純地看著他們。
“這個學期，”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會學到一些新的東西。有些內容可能會比較難，但我希望你們能堅持下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靜，但不知道為什麼，教室裡突然變得格外安靜。連平時最調皮的那個男孩子也放下了手裡的毛筆，抬起頭來看著孟淵。
孟淵沒有再說什麼，拿起桌上的書冊，翻開第一頁，開始講課。
窗外，風還在吹。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某種古老的、無人能懂的低語。遠處的青溪嶺沉默地矗立在天際線上，山脊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教室裡，孩子們跟著孟淵一字一句地誦讀。聲音整齊而洪亮，從敞開的門窗中傳出去，在空曠的村莊上空迴盪。路過的幾個大人停下腳步聽了片刻，然後繼續低頭走路，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李虎恰好巡邏經過族學門口。他聽到裡面傳來的讀書聲，腳步微微一頓，側耳聽了幾息，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回頭，但步伐似乎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正月二十五，傍晚。
李虎完成了今天的最後一次巡邏，正準備回值班室休息。走到村口的時候，他看到李玄又站在祠堂門口的臺階上，面朝北方，姿勢和幾天前一模一樣。
這一次，李虎沒有繞開。
他徑直走向祠堂，在李玄身後大約三步遠的距離停下來，沒有說話。
李玄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到來，但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站著，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天色漸漸暗下來，村中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昏黃的光在暮色中搖曳不定。
過了很久，李玄終於開口了。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路還好嗎？”
李虎知道他在問什麼，回答道：“好。年前查過，前幾天又查了一次，一切正常。”
李玄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李虎等了片刻，確認李玄沒有其他吩咐，便轉身離開了。他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李玄依然站在臺階上，面朝北方，暮色從他的背後湧來，將他的身影勾勒成一個沉默的剪影。
遠處的青溪嶺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逐漸模糊，最終與夜空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界限。
李虎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值班室。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村道上回響，一下接一下，沉穩而有力，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