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李虎第四次走向那條岔道。
和前三次不同,這一次他是一個人去的,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帶任何東西。他就像平時出門散步一樣,穿著平常的衣服,穿著平常的鞋子,甚至連那把隨身攜帶的短刀都沒有帶。他只在腰間繫了一條舊布腰帶,腰帶裡彆著一塊乾糧——不是怕餓,只是習慣性地帶著,萬一走遠了也不至於空著肚子回來。
他選擇的時間是清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
這個時候的村子還很安靜,大多數人還在睡覺,只有少數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冒出了炊煙。晨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像一層薄薄的白紗,籠罩在村子和田野的上空,把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的。遠處的青溪嶺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幅水墨畫,意境悠遠。村口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剛剛醒來,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清脆而響亮,在安靜的早晨傳得很遠。
李虎推開自家院門的木柵欄,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有些突兀。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院子裡很整潔,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牆角種著幾棵蔥和蒜,長得鬱鬱蔥蔥的。屋簷下掛著一串幹辣椒,紅豔豔的,在晨風中輕輕晃動。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門,朝村外走去。
出了村子,他沿著田間的小路走了一段,然後拐上了那條舊路。
早晨的舊路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走在上面能聽到輕微的沙沙聲,那是鞋底摩擦草葉發出的聲響。路兩旁的野草比前幾天又長高了不少,有些已經沒過了腳踝,最高的甚至已經到了小腿肚的位置。草葉上掛滿了晶瑩的露珠,在晨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像是鑲嵌了無數顆細小的鑽石。李虎的褲腿很快就被露水打溼了,但他毫不在意,繼續大步往前走。
他的步伐很輕快,比前幾次都要輕鬆。
前幾次來的時候,他心裡或多或少都有些緊張,擔心會遇到什麼意外情況,擔心這條路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發生變化,擔心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但這一次,他反而平靜下來了。也許是走過太多次了,對這條路已經熟悉了,所以不再感到緊張。也許是心裡已經有了決斷,不再需要糾結和猶豫了。也許是因為春天的氣息太過濃郁,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忘記了所有的憂慮和擔憂。
他沿著舊路一路向北,穿過了一片稀疏的雜木林。
雜木林裡的樹木大多是些不值錢的樹種——洋槐、苦楝、構樹、榆樹,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這些樹在冬天的時候光禿禿的,看起來死氣沉沉,但現在全都煥發出了新的生機。洋槐的枝條上長出了嫩綠的羽狀複葉,在晨風中輕輕擺動,像是在招手致意。苦楝樹開出了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引來了一群蜜蜂嗡嗡地圍著飛舞。構樹的葉片又大又厚,像一把把小扇子,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把陽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地面上。
林間的地面上鋪滿了落葉——那是去年秋天落下的,經過一個冬天的風吹雨打,已經變得又脆又薄,踩上去會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落葉下面是新長出來的草芽,嫩嫩的,綠綠的,拼命地從落葉的縫隙中鑽出來,爭奪著陽光和雨露。有些地方還長出了蘑菇,白色的,褐色的,小小的,藏在落葉下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李虎穿過雜木林的時候,驚起了一隻正在覓食的野兔。
那隻野兔原本躲在草叢裡,聽到腳步聲,猛地竄了出來,撒開四條腿飛快地跑遠了。它的毛色是灰褐色的,和周圍的泥土顏色很像,如果不是它突然跑動,根本發現不了它的存在。它在林間左衝右突,很快就消失在了灌木叢的深處,只留下草叢還在微微晃動。
李虎看了一眼野兔消失的方向,沒有在意,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刻鐘左右,他跨過了一條已經乾涸的小溪溝。
這條小溪溝在夏天的時候會有水流,水量不大,但足以滋潤兩岸的植被。現在還是春天,溪水還沒有漲起來,溝底是乾的,露出了一層細細的沙礫和鵝卵石。溝底的沙礫很乾淨,沒有淤泥,沒有雜物,踩上去有一種鬆軟的感覺,像是踩在一塊巨大的沙包上。溝的兩邊長滿了蘆葦和菖蒲,嫩綠嫩綠的,在晨風中搖曳生姿,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虎跨過小溪溝的時候,特意低頭看了一眼溝底。
溝底的沙礫上有一些淺淺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這裡爬過。他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那些痕跡,感覺像是蛇類爬行留下的。痕跡不算新,應該是一兩天前留下的,已經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礫,繼續往前走。
終於,他來到了岔道口。
和前幾次一樣,岔道口位於舊路的左側,被幾棵歪脖子老槐樹遮擋著。這幾棵老槐樹長得很有特色——樹幹粗壯,樹皮皸裂,像是老人的皮膚一樣佈滿了皺紋。樹幹從根部就開始歪斜,朝著不同的方向伸展,像是幾個喝醉了酒的人,東倒西歪地站在一起。它們的枝條交錯糾纏,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岔道口嚴嚴實實地遮擋在後面。
現在正值四月,老槐樹的新葉已經完全展開了。
那些葉片是橢圓形的,邊緣有細密的鋸齒,顏色是一種鮮亮的翠綠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葉片很密,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把陽光過濾成一片柔和的綠光,照在岔道口的地面上,形成一片斑駁的光影。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這裡還有一條路——只會覺得這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不值得探究。
李虎在岔道口前站定,沒有急著靠近。
他先是站在原地,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在岔道口周圍來回掃視,從左邊看到右邊,從上邊看到下邊,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他的耳朵也在傾聽——岔道深處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音,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蟲子爬行的窸窣聲,遠處鳥兒的啼叫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自然的交響曲。
確認沒有異常之後,他慢慢地靠近了岔道口。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岔道口的地面,觀察著上面的每一個細節。當他走到距離岔道口大約三步遠的地方時,他停了下來,蹲下了身子。
從這個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岔道口的地面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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