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安靜了下來。連那幾個剛才還在嬉笑的男孩子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李承志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記錄的那些筆記,又抬頭看了一眼簸箕裡的藥材,默默地在“山萵苣”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有毒,不可食,與蒲公英區別在葉片厚度和乳汁。”
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孟淵的目光恰好掃過他的位置,看到了他低頭寫字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神色,但什麼也沒有說。
接下來的時間裡,孟淵又帶著孩子們複習了一遍剛才學過的內容,隨機點名讓他們辨認簸箕裡的藥材,說出名稱和用途。大部分孩子都能答對六七成,有幾個年紀小的雖然記不住那麼多,但至少能把最常見的蒲公英和車前草認出來。孟淵也不苛求,能記住多少算多少,畢竟這些孩子大多隻有六七歲到十一二歲,不可能指望他們一下子就掌握所有的知識。
課程接近尾聲的時候,孟淵把簸箕裡的藥材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準備宣佈下課,餘光忽然瞥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轉過頭去,看見李玄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族學門外,正隔著敞開的窗戶往裡面看。
李玄沒有出聲,也沒有進來的意思。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外,一隻手背在身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從教室裡的孩子們身上掃過,最後在孟淵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孟淵也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交流,但那種默契已經足夠了。
李玄又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離開了。他的腳步聲很輕,踩在祠堂側院的青磚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
孟淵收回目光,對著教室裡還在嘰嘰喳喳討論藥材的孩子們拍了拍手:“好了,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回去之後,每個人把今天學到的藥材名稱抄寫三遍,明天我要檢查。”
“啊——又要抄寫——”教室裡響起一片拖長了聲調的哀嚎聲,但孩子們還是老老實實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走出教室,各自回家去了。
李承志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把竹簡和炭筆小心翼翼地包好,站起身來,走到孟淵面前,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先生,您說的那些藥材,山上都能採到嗎?”
“大部分都能。”孟淵看著他,“你想去採?”
李承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想先認熟了再去,免得采錯了。”
孟淵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有這個心思就好。等你把今天教的這些都記住了,下次我帶你們上山實地認一遍。”
李承志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抱著自己的竹簡快步跑了出去。
教室裡只剩下孟淵一個人。
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把那些藥材重新歸類放好。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乾燥的草木氣息和泥土的味道,吹動了桌上幾張寫滿字的紙頁,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孟淵伸手按住那些紙頁,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的青溪嶺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山脊的輪廓清晰而堅定,像是大地上的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好幾個月了。
從一開始的生疏和不適應,到現在的逐漸融入,這個過程比他預想的要順利得多。李家村的人並不排外,只要你實實在在地做事、不耍心眼,他們就會接納你。孩子們雖然調皮,但本性都不壞,教起來也不算太費勁。
只是他心裡始終清楚——他不會在這裡待一輩子。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他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就夠了。
孟淵收回目光,把最後一株藥材放回簸箕裡,端著它走出了教室。陽光灑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帶著秋天將至前最後的溫柔。
祠堂側院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屋簷下懸掛的一串幹辣椒時發出的輕微碰撞聲,和遠處田埂上傳來的幾聲蛙鳴。
一切都是那麼的平常,那麼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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