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舊路沿線。
陳七出門的時候,天色才剛剛透亮。
東邊的天際線上浮著一層淺淡的魚肚白,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村子裡的公雞剛剛打過第二遍鳴,聲音拖得長長的,在清晨寂靜的空氣裡傳出很遠,又撞上青溪嶺的山壁折返回來,形成一陣隱約的迴響。
陳七站在自家院門口,把腰間的草繩緊了緊,又將背上的竹簍調整到一個舒服的位置。他沒有像李虎那樣隨身攜帶柴刀,只在腰間別了一把短柄的鐮刀——刀刃磨得很鋒利,在晨光中泛著一道冷白色的光澤。這把鐮刀是他自己打的,刀柄用的是老槐木,被汗水浸得油亮油亮的,握在手裡有一種溫潤的貼合感。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鼻腔裡充滿了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霧氣特有的潮溼味道。然後他邁開步子,沿著村東頭的小路,朝青溪嶺北側的方向走去。
這條路他已經走過很多次了。
自從李虎開始定期巡查舊路和岔道之後,陳七也自然而然地承擔起了一部分巡查的工作。這並非李玄或者李虎的明確指令,而是他自己主動接過來的——在他看來,巡查這種事,一個人做和兩個人做,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個人走同樣的路線,時間久了難免會產生慣性,眼睛會下意識地忽略一些細微的變化。但如果兩個人交替著走,就等於多了一雙眼睛,能看到一些被忽略的角落。
陳七不是一個喜歡多說話的人,但他做事向來踏實。他認準的事情,不需要別人催促,自己就會去做。
從村子到舊路的這一段路程,他已經熟悉到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的地步。哪裡有一塊凸起的石頭,哪裡的草叢裡藏著一個兔子洞,哪一段路下雨天容易積水——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但即便如此,他每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依然會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存在的異常。
這是他年輕時在外面闖蕩時養成的習慣。那時候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世面,也吃過不少虧。那些經歷教會了他一件事——在任何時候都不要放鬆警惕,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危險會從哪個方向冒出來。
走了大約兩刻鐘,他來到了舊路的入口。
說是入口,其實不過是一段被灌木叢遮掩的土坎,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曾經有一條路。陳七撥開擋在面前的幾根野葛藤,側身擠了過去,腳下的泥土有些鬆軟,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舊路兩側的植被比上個月又茂密了不少。
那些野生的灌木和藤蔓植物像是瘋了一樣地生長,枝條交錯纏繞,把本來就狹窄的路面擠壓得更加逼仄。有些地方的野草已經長到了齊腰的高度,走在其中,就像是在一片綠色的海洋中穿行,視野被限制在極小的範圍內,只能看到前方几步遠的距離。
陳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前方的路面和兩側的草叢,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細碎的動物足跡——應該是野兔或者獾之類的小型動物留下的,腳印凌亂,深淺不一,分佈範圍很廣,說明這些動物在這一帶活動頻繁。但這些足跡都是舊的,邊緣已經被風乾的泥土覆蓋,沒有新鮮留下的痕跡。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里地的樣子,他來到了舊路中段一個略微開闊的地方。這裡的路面比別處稍寬一些,兩側的灌木也相對稀疏,可以看到更遠處的山坡和樹林。陳七停下來,取下背後的竹簍,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順便歇一口氣。
就在他擰上水囊蓋子、準備繼續趕路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前方大約二十步遠的路面,忽然頓住了。
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根樹枝斜斜地橫在路面上,大約有成人手臂那麼粗,長度約莫三四尺,一端搭在路邊的灌木叢上,另一端垂落在路面的中央,正好擋住了去路。
這根樹枝的位置很不尋常。
它不是那種自然垂落在路邊的枯枝——如果是那樣,它應該會順著灌木的生長方向傾斜,搭在路旁的草叢上,而不是橫亙在路面的正中間。它也不是被風吹落後滾落到這裡的——因為它的擺放角度很奇怪,一端架在灌木上,另一端卻穩穩地落在了路面上,形成了一個大約三十度的斜角,看上去就像是被人刻意放置的一樣。
陳七的眼神一下子銳利了起來。
他沒有急著上前,而是先在原地站定,仔細地觀察了一下那根樹枝周圍的狀況。路面上沒有明顯的腳印或者其他人為活動的痕跡,兩側的草叢也沒有被踩踏過的跡象。那根樹枝本身看起來是一截枯死的槐樹枝,表皮已經變成了灰褐色,上面附著著一些乾枯的苔蘚,斷口處的木質呈現出新鮮的白茬——這說明它折斷的時間不長,最多不超過兩三天。
陳七放下竹簍,緩步走上前去。
他蹲在那根樹枝旁邊,伸手握住它的一端,輕輕抬起來看了看。樹枝的斷口處有明顯的撕裂痕跡,木質纖維參差不齊,不是被刀斧砍斷的,而是被外力強行掰斷或者壓斷的。他又仔細看了看斷口的紋理——斷裂處的木質還保留著一定的溼度,沒有完全乾透,斷面上的顏色也比較新鮮,沒有因為風吹日曬而變灰變暗。
這個發現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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