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到春季的數量。”
這句話的重點在於“恢復”二字。也就是說,在此之前,北坡的火把數量曾經發生過變化——從春季的數量變成了別的數量。而現在,又變了回來。
他回想了一下之前收到的幾封信。第七封信中說“北坡火把數量未變,但位置略有調整,向西偏移了約三十步”。第八封信是空白的,沒有任何內容。現在第九封信說火把數量恢復了春季的數量。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火把數量的變化意味著什麼?為什麼要在冬季調整火把的數量?又為什麼在春季來臨時恢復原狀?這些變化和那三十步的偏移之間是否存在關聯?那封空白的第八封信,是不是就是為了填補這兩封信之間的時間間隔?
一個個問題在李玄的腦海中浮現,像是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他沒有急著去尋找答案,而是先將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地記在心裡,然後重新將目光投向信紙。
他注意到,這封信的摺痕和之前幾封也是一致的——縱向對摺後再橫向對摺,摺痕交叉點位於信紙中心偏右不到半寸的位置。他拿出匣子裡的第七封信,將兩封信並排放在一起對比,摺痕的方向和位置完全吻合。
這說明送信的人是同一個人,或者說,至少是遵循同一套流程和習慣的人。
李玄將信紙重新對摺好,按照原來的摺痕方向折回原狀。然後他開啟案桌下方的木匣,將裡面的信件重新整理了一遍——第一封在最下面,然後是第二封、第三封……一直到第八封。他將第九封信放在最上面,輕輕壓了壓,然後蓋上了匣蓋。
他將木匣推回案桌靠牆的角落,位置與之前分毫不差。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木匣上,沉默了很久。
祠堂裡很安靜。晨光從半敞的門縫中照進來,在地面上緩緩移動,光影的邊界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悄悄變化。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悠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
李七在祠堂門外停了一下。
他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停頓的時間比以往稍微長了一點。他似乎是站在門外,等待著什麼——等待李玄叫他進去,或者等待李玄說出什麼話來。他的影子在門縫中若隱若現,像是也在猶豫著什麼。
但李玄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
他只是在案前坐著,目光落在那個木匣上,像是在看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身體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
門外的影子終於動了。
那個影子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緩緩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去。腳步聲漸行漸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清晨的寂靜之中。
祠堂裡只剩下李玄一個人。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木匣的表面。老榆木的質地堅硬而溫潤,漆面已經被摩挲得有些發亮了。他的手指沿著木匣的邊緣緩緩滑動,最後停在匣蓋的接縫處。
九封信。九塊拼圖。
他現在還不知道這些拼圖最終會拼出一幅什麼樣的圖畫,但他知道,這幅圖畫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起來。北坡的火把,岔道口的石片,礦洞裡的靈脈,鋪子裡的賬冊,族學裡的地圖……所有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都在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而那根線的另一端,握在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手中。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半敞的門,望向遠處的天空。天色已經完全亮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片淡淡的橙紅色,太陽正在山樑的背後蓄勢待發,即將噴薄而出。
新的一天開始了。
李玄站起身,走到門口,伸手推開了兩扇門扉。晨光一下子湧了進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溫暖的光芒之中。他眯起眼睛,迎著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有春天的氣息,有泥土的氣息,有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那是一種預示著變化的氣息,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像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他站在門口,望著遠處的青溪嶺,目光平靜而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