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藥鋪在李家村偏南的位置,緊挨著村中主道,鋪面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鋪子裡的陳設很簡單——靠牆是一整排頂天立地的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各色標籤,寫著藥材的名稱和年份;櫃檯是一張厚重的榆木桌子,桌面被多年的使用磨得光滑發亮,邊角處有幾道深深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來的;櫃檯後面放著一把藤椅,藤條已經泛黃,坐墊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那是李安常年坐著整理藥材磨出來的痕跡。
此刻李安就坐在那把藤椅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賬冊。
他今年四十二歲,是李家村為數不多的正式藥師之一。年輕時曾在中州的藥鋪裡當過幾年學徒,後來回到村裡開了這間鋪子,一晃就是將近二十年。他為人沉穩細緻,配藥從不馬虎,在村裡口碑很好。族長李玄對他也很信任,除了日常的藥材管理之外,有時也會把一些涉及到外部訊息的記錄工作交給他來做。
今天的天氣不太好。從早上開始天就一直陰著,到了午後更是暗沉沉的,像是隨時要下雨的樣子。李安索性把鋪子裡的油燈點上了,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櫃檯的一角和賬冊上的字跡。
他正在整理藥櫃的存貨清單。
這項工作他每個月都要做一次,把所有藥材的存量逐一清點核對,然後在賬冊上做好記錄。哪些藥材快用完了需要補充,哪些藥材存放時間太長需要優先處理,哪些藥材的品質出現了變化需要調整儲存方式——所有這些都要一一標註清楚。
他先從最常用的幾味靈藥開始查起。
第一味是青靈草。這種草藥是煉製多種基礎丹藥的核心材料,用量最大,消耗也最快。李安拉開標著“青靈草”的抽屜,伸手探了探裡面的存量——指尖觸到的只剩下薄薄一層,大約只有正常存量的兩成不到。他把抽屜完全拉出來,藉著燈光仔細看了看,確認了自己的判斷,然後在賬冊上“青靈草”一欄的備註位置寫了一個小小的“缺”字,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表示需要儘快補貨。
第二味是赤芝根。這味藥的存量倒是還有一些,但品質不太理想。李安捏起一根放在鼻端聞了聞,又掰開一小段看了看斷面——藥性已經開始流失了,如果再放上一兩個月,恐怕就只能當作普通藥材來處理了。他在賬冊上標註了“優先使用”四個字,把這批赤芝根從“可存”調整到了“待用”的分類中。
第三味是寒髓果。這也是靈藥中比較重要的一種,常用於調和藥性,用量雖不及青靈草那麼大,但也不能斷貨。李安拉開抽屜一看,裡面空空蕩蕩,只剩下幾顆乾癟的殘渣。他皺了皺眉,在賬冊上重重地寫了一個“急缺”二字,筆尖幾乎要把紙面戳破。
他一連查看了十幾味藥材,結果並不樂觀。靈藥的存量普遍偏低,其中有四五種已經到了需要立即補貨的程度,其餘的也多多少少存在不同程度的短缺。李安把賬冊上對應的條目一一標註清楚,然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這不是一個好訊號。
李家村的藥材供應主要依靠兩條渠道:一是本村族人自行採集和種植的藥材,這部分佔了總供應量的大約六成;二是從中州和鄰郡的藥商那裡採購的成品藥材,佔剩下的四成。前者受季節和氣候的影響較大,冬季和早春本就是藥材產出的淡季,供應量下降是正常的;但後者的問題就要複雜得多——藥商的供貨週期和價格波動,往往受到更大範圍內市場環境的影響,不是李家村自己能控制的。
李安拿起筆,在賬冊的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靈藥存量偏低,部分品種瀕臨斷供。原因待查。”
他放下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重新翻開賬冊,翻到後面幾頁——那裡記錄的是他平日裡收集的一些關於外部局勢的資訊。這些資訊大多來自於過往的藥商、偶爾路過的行商,以及錢多寶那邊時不時傳來的訊息。李安把它們整理歸類,按時間順序排列,以便隨時查閱。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近的一條記錄上。
那是關於郡守府的訊息。
準確地說,是關於郡守劉正風的訊息。
記錄顯示,劉正風已經有將近四個月沒有在郡城的公開場合露面了。郡城每月初舉行的例行集會他沒有出席,原本應由郡守府釋出的幾份文告也遲遲沒有下文,就連每年年底例行的鄉紳宴請也被取消了。有人說是劉正風身體抱恙,一直在府中休養;也有人說是郡守府內部在進行某些調整,不方便對外公佈;還有人說,劉正風可能已經不在郡城了,只是這個訊息還沒有傳開。
各種說法都有,但沒有一種得到了證實。
李安把這些傳言也一併記在了賬冊的附註裡,每條傳言後面都加了一個問號。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一種說法,但也不會忽視它們——在資訊不全的情況下,保留所有可能性才是最穩妥的做法。
他翻看著這些記錄,試圖從中找出一些規律或關聯。
靈藥的短缺和劉正風的失蹤,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絡?表面上看似乎沒有——一個是藥材供應鏈的問題,一個是地方官員的個人動向,八竿子打不著。但如果往深處想一想,劉正風作為一郡之守,手中掌握著大量的資源和資訊渠道,他的缺席必然會導致郡城行政體系的運轉出現某種程度的遲滯或混亂。而這種遲滯和混亂,很可能會透過商會、運輸、稅收等多個環節向下傳導,最終影響到像李家村這樣地處偏遠的小型聚落。
李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他把賬冊上關於郡守府的那幾頁記錄單獨抽出來,又重新看了一遍。記錄中有一些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比如劉正風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在去年秋末的一次祭典上,當時的記載說他“面色如常,言談無異”,沒有任何異常的表現。也就是說,他的消失是突然發生的,而不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這就更耐人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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