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送到的。
送信的人依然是錢多寶手下那個年輕的夥計。他這次來的時候比前兩次都要低調——沒有在村口停留,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而是直接繞過了村子主道,沿著一條僻靜的小路走到了李家祠堂的後門。他在後門上輕輕叩了三下,停頓片刻,又叩了兩下,這是錢多寶與李家約定好的暗號。
李安開的門。
他看見那夥計的時候,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沒有多問,側身讓出一條路,把夥計讓進了院子。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窄窄的過道,來到了祠堂側面的偏房裡。李玄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夥計進屋之後,先是朝李玄行了一禮,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那封信的封皮是用普通的黃麻紙做的,沒有署名,沒有印章,看起來就像一封最不起眼的日常書信。但李玄接過信的時候,手指在信封的厚度上稍稍停留了一下——這封信比他預想的要厚一些,裡面裝的顯然不只是幾句話那麼簡單。
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來。
信是錢多寶親筆寫的。字跡工整有力,筆畫之間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謹慎和剋制,每一筆都落得很穩,沒有多餘的修飾。錢多寶在信中把事情的原委寫得清清楚楚——
中州馮家那位聯絡人,在第一次託人傳話被婉拒之後,並沒有就此罷休。相反,他在半個月之內又找了錢多寶三次。第一次是透過商會的一箇中間人遞話,第二次是派了一名管家親自登門拜訪,第三次則是那位聯絡人本人寫了一封措辭懇切的信,託人轉交給了錢多寶。三次接觸,一次比一次正式,一次比一次迫切。
馮家的訴求很明確:他們想請李家代煉一批丹藥。
按照錢多寶信中的描述,這批丹藥的數量並不多,大約只需要三爐的量,涉及的丹方也不算特別高階,以李家目前的能力完全可以承接。馮家願意按照市場價預付全部靈石作為訂金,並且可以派人到李家村當面洽談具體的煉製要求和交貨期限。除此之外,他們還表示可以在其他方面提供額外的補償——至於是什麼樣的補償,信中沒有細說,只說“面議可知”。
錢多寶在信的末尾寫道:“馮家誠意頗足,然其急切之情亦頗引人注目。某與此家素無深交,不知其底細,故未敢擅作主張。今將所知悉數奉告,請君自決。”
李玄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第一遍是通讀,瞭解信中的主要內容。第二遍是精讀,逐字逐句地品味其中的含義和潛臺詞。他的目光在“預付全部靈石”這幾個字上停留了很長時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預付全部靈石——這在丹藥代煉的交易中是極為罕見的做法。
通常來說,代煉丹藥的付款方式分為幾種:最常見的是先付三成定金,交貨後再付尾款;也有信譽較好的客戶可以做到五五開,即先付一半,交貨時付清另一半;但全額預付的情況,除非是合作多年、彼此極度信任的老主顧,否則很少有人會這麼做。因為這相當於把全部的風險都壓在了委託方身上——如果受託方煉壞了丹藥,或者乾脆捲款跑了,委託方將血本無歸。
馮家願意這樣做,至少說明了兩個問題:第一,他們確實非常需要這批丹藥,以至於願意承擔預付全款的風險;第二,他們對自己的判斷很有信心,認為李家一定會接下這筆訂單,不會讓他們蒙受損失。
這種信心是從哪裡來的?
李玄放下信紙,十指交叉擱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點上,陷入了沉思。
他首先想到的是馮家的背景。錢多寶在信中說,他與馮家素無深交,不知其底細。這意味著馮家在錢多寶的社交網路中並不處於核心位置,只是一個邊緣角色。一個邊緣角色,突然表現出如此強烈的合作意願,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情。
其次,他想到的是這批丹藥的去向。馮家要煉的是什麼丹?用來做什麼?是自己使用,還是要轉交給其他人?如果是自用,以馮家的規模和實力,是否需要動用代煉這種方式?如果是轉交他人,那背後的接收者又是誰?這些問題,錢多寶的信中都沒有提及,顯然馮家的人也沒有透露。
再次,他想到的是時間和時機。馮家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冒出來——李家剛剛經歷了一系列微妙的變動,舊路上出現了不明原因的痕跡,郡守府的局勢曖昧不清,靈藥的供應鏈也開始出現緊張的跡象。在這樣的節骨眼上,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家族突然找上門來,說要委託煉藥,而且還表現得如此急切和慷慨。
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
李玄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抬起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安。
“你怎麼看?”他問道。
李安沉吟了片刻。他剛才也站在一旁聽了夥計的轉述,雖然沒有看到信的具體內容,但已經從李玄的表情和提問中大致猜到了事情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