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上沒有腳印,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周圍地面的落葉分佈自然,沒有被踩踏的跡象。灌木叢的枝條也沒有被撥開的痕跡——如果有人從灌木叢裡穿過去,枝條會被碰彎或者折斷,但眼前的灌木叢完好無損,枝葉交錯,沒有任何被擾動過的樣子。
他伸手,在枯枝上方懸停了一瞬。
他想翻動一下,看看枯枝底下有沒有什麼。但他最終沒有動手。
不是不敢。是不想。
如果他翻動了枯枝,而枯枝底下有什麼——比如被壓住的紙片、布條、或者其他什麼東西——那麼那個東西的位置就變了。如果他不翻動,保持原樣,下次再來看的時候,還能確認枯枝是否被動過。這是他多年巡路的習慣:發現異常,先不碰,記在心裡,下次來看變化。變化比現狀更重要。
他收回手,站起身。
晨光又亮了一些。太陽從雲層後面完全露了出來,光線斜斜地照在坡面上,把灌木叢的影子拉得老長。枯枝在影子下面靜靜地躺著,灰褐色的表皮上沾著一點露水,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李虎朝舊繩頭的位置又看了一眼。
樹皮上那個暗色的痕跡還在。繩頭爛了之後留下的印記,像一塊舊疤,貼在樹幹上。他記得那個繩頭——粗麻繩,兩股擰的,顏色發白,斷口處毛毛糙糙的。當時他看到的時候,繩子已經爛了大半,只有一點纖維還連著樹皮。他沒管,後來那點纖維也斷了,繩頭掉在地上,被風吹走了。
那個繩頭是什麼時候系的?他記不清了。大概是去年,或者前年。有個外鄉人來岔道口這邊轉過,在樹上繫了根繩子,後來沒再來。村裡人沒當回事,李虎也沒當回事。青溪嶺這地方偏,偶爾有外鄉人進來,轉一圈就走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現在,他忍不住把這件事和最近的異常聯絡在一起。
外鄉人繫繩子。外鄉人挖坑。外鄉人填土。外鄉人踩出路肩的凹陷。
這些事之間有沒有關係?
他不能確定。繩頭的事太久了,久到他幾乎忘了。如果不是今天這根枯枝壓在那個位置附近,他不會想起來。記憶這種東西,平時沉在底下,被某個細節一勾,就浮上來了。
他搖了搖頭。
想多了。也許這些事之間什麼關係都沒有。枯枝就是枯枝,繩頭就是繩頭,坑就是坑。它們碰巧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碰巧被他發現了,碰巧被他聯絡在一起。但太多了,就不是碰巧了——這個道理他懂。可懂歸懂,沒有確鑿的證據,他不能下結論。
他重新扛起鐵鍬,邁開步子,沿著舊路繼續向北走。
走過岔道口,走過那段凹陷,走過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他的步子還是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樣。但心裡又多了一層東西——一層薄薄的、幾乎感覺不到的疑慮,像是一層紗蒙在眼睛上,讓看到的東西都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意味。
走到北段路線的一半時,他停下來歇了口氣。
從這裡往北能看到界碑的尖頂。灰白色的石頭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光。他盯著界碑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界碑立在遠處,周圍沒有新增的痕跡。這是他每天都會確認的事情——界碑是青溪嶺北邊的邊界標記,如果有人從北邊過來,界碑附近會留下痕跡。但今天和往常一樣,什麼都沒有。界碑周圍的地面平整,沒有腳印,沒有丟棄的物品,沒有被人動過的跡象。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完北段路線,在界碑底下坐了一會兒。石頭是涼的,他摸了摸碑面上的刻痕,手指熟悉地沿著紋路走了一遍。刻痕還是那些刻痕,沒有新的劃痕,沒有被改動過的跡象。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回走。
回程的時候,他經過岔道口,又看了一眼那根枯枝。
枯枝還在原來的位置。一頭壓在舊繩頭附近,另一頭伸向坡面下方。晨露已經幹了,枯枝表皮上的水珠不見了,顏色顯得更灰了。周圍的落葉沒有被風吹動,一切和他離開時一樣。
他沒有停下。走過岔道口,走過那段凹陷,走過歪脖子老槐樹,走過村口。
回到庫房的時候,他把鐵鍬靠在牆上,竹筐掛進去。然後他站在庫房門口,朝北邊望了望。
青溪嶺的早晨安靜得很。遠處的山脊線條清晰,天空湛藍,雲絮散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舊路隱沒在灌木叢後面,看不見了。但李虎知道它在那裡。他知道岔道口的坡底有一片被填平的土面,他知道舊路邊緣有一段兩尺長的凹陷,他知道灌木叢邊有一段枯枝橫在舊繩頭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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