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嶺的夏天來得又急又猛,像一頭從林子裡衝出來的野獸,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熱力,把整個山嶺都裹了進去。前幾日還只是悶,這幾日直接變成了蒸——太陽一出來,地面上的水汽就被逼著往上翻,空氣裡溼噠噠、熱烘烘的,吸一口氣都覺得肺裡發燙。
李虎踩著巡路的老規矩出了門。
天亮得早了,他出門的時候日頭已經爬到了半空,曬得石板路泛起一層白花花的光。他眯著眼,手搭在眉骨上擋了擋太陽,然後踩上草徑,靴底一踩下去就覺得不對——草太深了。
不是前幾天那種有些地方沒過路面的深,是真正的、沒過路面的深。草葉瘋長了一夜,又是一天,入夏之後的草木像是憋了一整個春天的勁頭,全在這幾天裡發了出來。草莖粗壯,葉片寬大,邊緣的鋸齒鋒利得像小刀子,李虎的褲腿很快就被劃出了一道道淺印子。
他低頭看了看,褲腿上沾滿了草汁——綠色的、黏稠的,蹭在灰布褲子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深色印子。他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路兩旁的草已經完全沒過了路面。
不是誇張。路基原本就比周圍的地面高出一些,鋪了碎石和土,走在上面比踩草地硬實。但現在,草葉從路基兩側湧上來,交叉著蓋住了路面,有些地方甚至長到了路中央,把整條路都遮住了。走在裡面,就像走在一條被綠色隧道包裹的小徑上,頭頂是草葉搭成的拱頂,腳底下是踩碎的草莖和碎石。
靴底碾過草葉,發出溼漉漉的斷裂聲。草葉上的露水和夜裡的雨水還沒完全乾透,踩下去能感覺到水分從草莖裡滲出來,沾在靴面上,不一會兒就洇溼了一層。
李虎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路難走——他走了這麼多年,再深的草也擋不住他。而是因為他在留意。草太深了,深到任何有人走過的痕跡都會被掩蓋。如果有人在這兩天裡經過這條路,草葉上應該會留下折斷的痕跡——新鮮的斷口是白的,過一陣子才會變成褐色。但李虎一路走過來,沒有看到多少新鮮的斷口。偶爾有一兩處,也是野獸踩出來的——斷口粗糙,方向雜亂,不像人的腳步那樣整齊有序。
他走到岔道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岔道口內側的淺坑,被草葉徹底遮住了。
不是幾乎遮住,是徹底。坑周圍的草長得又密又高,葉片交叉重疊,像一層綠色的蓋子,嚴嚴實實地蓋在坑的上方。如果不蹲下來撥開草葉,根本看不到坑的存在。連坑沿那些石屑也被蓋住了——灰白色的碎屑混在綠色的草葉之間,從上面看下去,什麼痕跡都找不到。
李虎蹲下來,撥開草葉看了一眼。
坑底的那層薄塵還在,但上面落了一層細碎的草屑和泥土顆粒——是風吹來的,也是草葉上抖落下來的。灰塵和草屑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層灰綠色的薄墊。坑壁的泥土還是乾的,坑沿的乾燥泥土還是乾燥泥土。石屑還在草葉底下,他沒有去撥開看,但知道它們在那裡。
他直起身,目光轉向老槐樹。
樹根上的那道劃痕,被新長出的樹皮細紋部分覆蓋了。
他蹲下身,湊近去看。兩寸長的細溝還在原位,但邊緣已經不是之前那種清晰的輪廓了——新長出來的樹皮細紋像一層薄薄的紗,從劃痕的兩側向中間蔓延,把邊緣的木質顏色又遮了一層。淺灰褐色的邊緣和周圍的樹皮更加接近了,如果不湊近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劃痕的輪廓。
劃痕的表面也變了。之前是粗糙的木質纖維,現在被一層極細的樹皮紋路覆蓋,摸上去不再那麼扎手了。像是一道傷口在慢慢結疤,疤上的皮膚越來越厚,越來越接近周圍的皮膚。
李虎伸出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那道劃痕。
觸感和之前又不一樣了。不是鋒利的,不是粗糙的,而是帶著一種新樹皮特有的柔韌感——薄薄的一層,還沒有完全長實,但已經能感覺到生命的跡象了。老槐樹在用自己的方式修復這道傷口,一層一層地長,一天一天地長,直到把它完全包裹進去。
他站起身,看著這棵老槐樹。
樹幹皸裂的樹皮吸飽了夏天的溼氣,顏色深得像是要滴下來。樹冠上的葉子茂密得不像話,層層疊疊的綠葉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把撐開的綠傘。風吹過的時候,整棵樹的葉子一起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語。
這棵樹見過太多東西了。比李家村的歷史還長,比李虎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還老。樹根上的這道劃痕,對它來說不過是生命裡無數痕跡中的一個——來了,留了,然後慢慢消失。就像人一樣,有些痕跡來了又走,有些痕跡永遠留在那裡,但大多數痕跡,最終都會被時間抹平。
李虎轉身,沿舊路向北走。
路兩旁的草更深了。有些地方的草葉已經沒過了他的膝蓋,走在裡面能感覺到草葉摩擦褲腿的阻力越來越大。靴底踩在草徑上,發出的聲音比之前沉悶——草太密了,踩下去不只是草莖斷裂的聲音,還有草葉摩擦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邊低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