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界碑的時候,他照例停了一下。
那截半塌的石碑還是老樣子。碑面上的字殘角在陽光下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比前幾天更短了,因為太陽更高了。碑周圍的草也長高了,有些草葉甚至搭在了碑面上,把那個殘角遮住了一半。
碑的周圍沒有新增的痕跡。地面平整,草葉完整,沒有人踩過的跡象。和前天一樣,和上次一樣,和七八天前一樣。
他折返。
回來的路上,他又經過了岔道口。這一次他沒有停下。不是不想看,而是覺得沒必要——他已經看過了,該看的都看了,沒有新東西。淺坑被草葉遮住了,劃痕被新樹皮覆蓋了,界碑周圍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瞬,目光在老槐樹的方向掃了一眼。
樹冠上的葉子在風裡搖晃,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樹根上的那道劃痕被影子遮住了一半,看不太清了。但李虎知道它在那裡——淺灰褐色的邊緣,兩寸長的細溝,正在被新長出來的樹皮紋路一點點地覆蓋,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他繼續往前走。
回到村口的時候,天色還早。
太陽偏西了,但離落山還遠。光線變得柔和了一些,照在身上不再那麼灼人。村裡的石板路被曬了一整天,燙得能烙餅,但已經開始慢慢涼下來了。幾個婆娘坐在井邊的樹蔭下納鞋底,一邊納一邊聊天,笑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幾個半大的娃子在水溝邊玩泥巴,褲腿卷得老高,小腿上沾滿了黑泥,臉上也花了一塊。
李虎在村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石階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溫熱得發燙,坐上去屁股底下熱烘烘的。他靠著石階的扶手,看著眼前這條平整的村道——路面乾乾淨淨,被太陽曬得發白,沒有車轍,沒有腳印,什麼都沒有。
遠處路面平整,仍然沒有人走過。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條路。
路通向外面。通向郡城,通向北方,通向更遠的地方。那條路現在通了——北邊官道重新開放了,關卡查得鬆了。路通了,人就可以過來。
但人還沒來。
至少,還沒有人大張旗鼓地來。
樹根上的劃痕在癒合。淺坑被草葉遮住了。石屑還在草葉底下,沒有人來動過。界碑周圍什麼都沒有。
一切都在被夏天覆蓋。草長沒路,樹皮覆蓋傷痕,灰塵被雨水打實,痕跡被時間抹平。
但李虎知道,有些東西是覆蓋不住的。
劃痕會癒合,但樹根裡的痕跡永遠在。淺坑會被草遮住,但坑還在那裡。石屑會被雨水沖走,但有人來過的證據已經留在了時間裡。
他坐在石階上,看著遠處的路面。
太陽照在街面上,已經有些熱度了。遠處的青溪嶺綠得發暗,像一塊鋪開的厚毯子,毯子上面還冒著一層被太陽蒸出來的熱汽。
李虎的眼神落在遠處的路面上。路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但他知道,路不會永遠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