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這一圈,沒有發現其他新增痕跡。
淺坑邊緣那幾粒石屑依舊是老樣子,沒有新的變化。李虎最後又回到淺坑邊,往坑裡那五枚石子看了一眼,仍舊沒有伸手,這才轉身,往岔道口東側那棵老槐樹走過去。
老槐樹長在岔道口的邊沿,樹幹粗得一人抱不過來,樹皮皴裂,紋路深得像刀刻的。一條側根從土裡拱出來,露出地面約摸兩三尺長,根身上覆著一層薄土和零星幾點青苔,靠近樹身的那一段還長著些鬚根。
那道劃痕就在露出的這一段樹根上,靠上的一面。
李虎記得清楚。頭一回看見的時候,那道劃痕露出的木質還淺,白裡帶點黃,跟周圍深褐的樹皮反差很大,老遠就能瞧見。之後每過一陣子來看,那點白黃就淡一分,如今——
他蹲下去,湊近了看。
劃痕還在。
只是顏色已經變得更暗一些。原先那點白茬早讓日頭曬過、雨水泡過,又沾了些從樹身上衝下來的細土,如今是一片沉下去的灰褐,跟周圍樹皮的底色捱得很近。若不是特意找,粗看過去幾乎要跟樹根上的裂紋混作一處。
與周圍樹皮的顏色差異縮小。
但並沒有完全消掉。他把眼睛再湊近些,順著光線看那道痕的走向:還是那一條,從根身的這一側斜著往另一側過去,深淺不勻,中間略深,兩頭收得淺,邊緣的木纖維朝一個方向翻著,是被什麼硬物擦過時帶起來的。那點翻起的纖維也已經變硬、變暗,卻還沒有讓新長出來的樹皮蓋住。
仍可辨認。
李虎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摸,也沒有拿鐮刀去撥。他鬆開眼,站起身,又往後退了一步,確認這棵樹的周圍沒有新的踩踏、新的折枝,樹根旁的落葉也沒有被新近翻動過。
一切照舊。
他這才把腰後的鐮刀往上提了提,出了岔道口,回到舊路上,繼續往北。
往北這一段,他走得跟往常一樣。坡地那道淺溝還是那樣,溝底的薄殼被風吹上了幾片碎葉;再往前,路東側那片早年堆柴火的空地上,幾截朽木樁還在,上回見的白色菌子已經幹縮成一小團黑褐,貼在樁上。他瞥了一眼,沒有去動。
到界碑處,日頭已經偏了西。
界碑還是那塊青石,半人高,碑面被風雨磨得模糊,邊角缺了一塊。他圍著碑走了一圈,看碑身沒有新磕碰,碑座沒有被撬動的痕跡,周圍那一圈草還是上回被踩倒的那一小片,沒有新的倒伏。他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摸到一手細灰,在手心上搓了搓,又拍乾淨。
他站在界碑邊往北望了一陣。北邊是另一片嶺,中間隔著一道淺谷,谷底浮著一層薄霧,官道在更遠的地方,從這裡看不見。
看完了,便折返。
回去的路上日頭還掛在西邊的山脊上,路面平整,草叢仍舊遮蔽著路的兩側。再過岔道口時,他沒有停,只在路過時往裡掃了一眼——淺坑、石子、老槐樹,都在原處,與來時看到的沒有兩樣。
回到李家村,天還沒黑透。
李虎先回了一趟家,把鐮刀靠在門框邊,進屋舀了瓢水喝了,才就著灶間剩的一點光亮,把懷裡那個布包取出來,攤在桌上。
他翻開紙本子,找到前幾日畫的那張小圖。圖的下頭,是他上次寫的那幾行字。他拿過木炭,在那一頁的空白處又添了幾筆:先照著坑底那五枚石子的樣子,畫了一道淺淺的弧,兩端留了缺口,弧旁點了五個小點,標出間隔;又在弧的上頭寫了“未閉合”三個字,在旁邊寫了“未碰”兩個字。
寫完,他另起一行,接著往下寫——
淺坑內石子五枚,大小相近,排成淺弧,未閉合。表面無刻痕,無標記。未碰觸。坑邊石屑較上次無新變化。老槐樹根上劃痕顏色轉暗,與周圍樹皮差異縮小,但仍可辨認。
寫到這裡,他停了停,想了想,又在最後添了一句:岔道口周圍走一圈,未見其他新增痕跡。
墨跡幹了,他合上本子,用布重新包好,壓在燈座下頭。
外頭天已經暗下來,村裡升起了幾處炊煙,直直地往上走,沒有風。李虎坐在燈影裡,把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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