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族長歌:從寒門到帝族》第545章 岔道口的野草(1)

作者:作者61·5小時前

距離上一回在淺坑裡看見那五枚石子,又過了五六日。

時節仍在夏末,立秋還沒到,可早晚的風裡已經帶上了絲絲涼意。嶺上的草色還深著,草尖上抽出的那些細穗卻一日重似一日,沉甸甸地壓在稈子頂上,風一過便整片地彎下腰去。前兩夜起過風,不算大,卻一陣緊似一陣,颳得村外樹葉嘩嘩地響到後半夜,早上起來,院裡落了一地碎葉和斷枝。

李虎照舊天亮前後出門。他先到祠堂前頭那口井邊打了一桶水,把腰後那把短柄鐮刀解下來,在磨石上蹭了幾下,試過刃口,覺得夠了,才重新別好。懷裡照舊揣著那個用布包著的紙本子和一截木炭。出了村,順著村後的坡道上了舊路。

舊路兩側的草比上月又高出了些,有些草尖已經泛出一點老黃,穗子卻還青著。夜裡露水重,走不上一段,褲腿就叫草葉上的水打溼了半截,涼意貼著小腿往上爬,直等到日頭出來才慢慢幹。李虎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照例做那些做慣了的事:把探到路面上來的枝條折去,把被雨水衝到路中間的石塊一腳踢回邊上去,遇見草太密的地方,還站住把鐮刀摘下來,割去幾叢擋道的草頭。

走到那處坡地時,他停下看了一眼路面被雨水衝出的那道淺溝。溝還是上回那道,沒有變深,也沒有變寬,溝底的浮土被日頭曬出一層薄殼,殼上落了幾片碎葉。他記著秋後得了閒,該來挑些土把這溝墊一墊,眼下先不動。看罷,他繼續往北。

到岔道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升起一竿高。

岔道口裡頭的樹影比前些日淡了些,能看清進去幾步遠的地面,再往裡依舊是一層壓著一層的深色,看不深。李虎在口子上站住,先往裡側那處淺坑望過去。

淺坑還在原處,靠著灌木叢的邊,坑裡積著落葉和浮土。坑邊那一小片石屑看去與上次一樣,粒頭、鋪開的面都沒有什麼變動;坑裡那五枚石子也仍舊排成一道淺弧,兩端留著缺口,半陷在浮土裡,尖兒朝上蒙著些細土。他沒有走近,只在幾步外站著確認它們沒有被誰挪動過,也沒有被新土蓋上。老槐樹露在地面的那段樹根上,那道劃痕也還在,木質已經沉成一片灰褐,跟周圍樹皮的底色捱得很近,不細看幾乎要跟根上的裂紋混作一處,但順著光仍舊可以辨認出來。這些都沒有新的變化。

他的目光從淺坑往旁挪開些,這才看見——在淺坑往裡一側、緊挨著灌木叢邊的那片野草,有一片倒伏了。

那是一片平常長得極旺的野草,稈子高,頂上挑著細穗,本該是密密地立著、風來只晃尖兒的,這會兒卻齊刷刷矮了一截,貼著地倒了一片。範圍不算小,橫豎約有兩三步見方,草稈相互壓著,把底下的土色都遮去了大半。李虎收了目光,邁步走了過去,在倒伏的這片草邊上站住。

他先站著看那片倒伏的草。

草是倒了的,可倒得亂。這一叢的稈子朝東倒,尖兒直指著東邊;緊挨著它的那一叢卻朝西歪,尖兒搭在西邊另一叢的身上;再過去幾根又斜著往北倒,還有兩三根相互交疊,你壓著我、我壓著你,尖頭各指各的,並無一個一致的方向。整片看過去,倒伏方向不一致,東一叢西一叢,亂得沒有章法。

李虎蹲下身來,開始檢視倒伏範圍。他把鐮刀解下來輕輕擱在腳邊的草上,兩手撐著膝蓋,先撥開邊上的兩叢看了看草莖的基部。稈子是彎的,彎得有些急,卻沒有折斷;斷口處沒有那種被鞋底碾過後擠出來的青汁,也沒有被壓實的發亮的痕;稈子的底部仍舊連在土裡,只是從靠近地面處偏了過去。這倒伏的方向亂,且基部不斷不爛,不像被人踩過或壓過——人踩上去,草該從受力點往外倒,四面八方的稈子都朝著外頭,倒勢是齊的,貼地那一段會斷、會出汁,土也會被踩實。這裡一處也沒有。

那更像是被風吹過後沒有完全恢復直立。

前兩夜的風他記得清楚,一陣一陣地撲,颳得急時能把整片草壓得伏到地。這草長得高,頂上的穗子又重,風頭正猛時被壓彎,風停後大多能慢慢直起來,可若當時風勢把草莖從基部壓得偏了,或是地皮讓前些日子的雨水泡得鬆軟,草便站不回原先的直,就那麼東倒西歪地伏著,尖兒各朝各的方向。這一片倒伏的方向亂,正合著風來回刮、或是草互相壓住後各倒各的模樣。若真是風颳的,倒也不算出奇。

也可能是被某種動物偶爾經過所致。

嶺上有狐狸,有獾,也有野雉,夜裡從草邊擦過去一趟,撞倒一片、蹭歪一叢,也是常有的事。可他接著就在倒伏的這片裡找別的痕跡——若是走獸,多少該留下點什麼:踩出來的爪印、壓折的細枝、拉下的糞粒,或是稈尖上掛的一兩根毛。他撥開草叢底下的浮土和落葉,一寸一寸看過去:土是松的,沒有成形的腳窩;落葉還是整的,沒有被踢開後露出的溼土色;稈子上乾乾淨淨,沒有掛著毛,也沒有被牙齒啃過的豁口。偶爾經過一次,不留通路,也說得通,可到底尋不見實證,便不能坐實。

他就那麼蹲在原地,把這一片倒伏的範圍又仔細看了一遍。

從這頭到那頭,倒下的草是連成一片的,可這片並不成條、不成路——它沒有個起頭,也沒有個收尾,四邊毛毛糙糙,裡頭的草東壓西疊,既不朝著岔道口那頭伸出去,也不通到裡頭更深的樹影裡去,更沒有跟淺坑、老槐樹連在一處。他繞著這片倒伏看了半圈,確認沒有形成連續的通路。

他又把草撥開些,露出底下的地皮和落葉細看:土沒有被人踩實的硬塊,還是原先那種被草根拱松的樣子;落葉沒有被鞋尖踢翻後露出的溼土色;更沒有一星半點鞋底壓出來的印子——沒有留下鞋印。

看罷,他兩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

既然沒有通路,也沒有鞋印,方向又亂得沒有章法,便沒有再做進一步的判斷。他沒有去掏懷裡那個紙本子和木炭,也沒有伸手把倒伏的草扶起——風颳的也好,走獸蹭的也好,橫豎不是人的痕跡,記下來沒什麼可記,擾人也沒什麼可擾。他只在心裡把這一處輕輕擱下,不再往下琢磨,彎腰把鐮刀重新別回腰後,轉身出了那片草,回到岔道口的口子上。

他往舊路上走去,繼續往北。

往北這一段路面更窄,兩側的草也更高,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去折一枝、踢一石。過了坡地那道淺溝,溝底的薄殼上又落了幾片新葉;再往前是那片早年堆柴火的空地,幾截朽木樁還在,上回見過的白色菌子早已幹縮成一團黑褐,緊貼在樁上。他瞥了一眼,沒有去動。

到界碑處,日頭已經過了頭頂。

界碑還是那塊青石,半人高,碑面被風雨磨得模糊,邊角缺了一塊。他圍著碑慢慢走了一圈,看碑身沒有新磕碰,碑座沒有被撬動的痕跡,四周那一圈早先被人踩倒的草還是老樣子,沒有新的倒伏。他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摸到一手細灰,在手心裡搓了搓,又拍乾淨。之後他站在界碑邊往北望了一陣。北邊是另一片嶺,中間隔著一道淺谷,谷底浮著一層薄霧,更遠處的官道藏在霧外,從這裡看不見。

看完了,便折返。

回去時日頭已經偏西,路面平整,草叢依舊遮著路的兩側,風從北面過來,吹得草浪一層一層往南去。再過岔道口時,他沒有再進去,只在路過時往裡掃了一眼——淺坑、石子、老槐樹都還在原處,那片倒伏的野草也仍那樣伏著,尖兒各朝各的方向,岔道口深處依舊是深色的樹影,沒有新增的痕跡。他腳步未停,順著舊路回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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