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幾日,天仍舊是熱的,只是熱得比上月短了些。日頭一落,嶺上便起風,風裡帶著一點乾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到人身上已經有了涼意。田裡的稻子黃了大半,村裡人開始盤算著開鐮的日子,曬場邊的幾塊空地也提前收拾了出來,把碎石和雜草清了去,等著新谷上場。
這幾日村裡沒什麼事。李虎照舊隔幾天往北邊舊路走一趟,回來也不多說,只把要緊的記在他那個布包著的本子裡;李安去了郡城,鋪子那邊照常開著,隔幾日回來一趟,捎些郡城裡的閒話。別的人下地的下地,修渠的修渠,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
這日傍晚,李玄在祠堂裡。
天還沒全黑,祠堂裡已經有些暗了。他沒有點燈,只在桌案上攤開了幾樣東西,就著門口透進來的那點餘光看著。案上擦得乾淨,香爐裡沒有新燒的香,只餘下一層冷灰。供桌的一角,還壓著一本舊簿子,簿子底下壓著一封信。
那是錢多寶前幾日派信使送來的那一封。
李玄伸手把舊簿子挪開,取出那封簡訊,展開。紙還是那張,折過兩折,捏在手裡輕飄飄的。信上的字不多,統共幾行,寫得有些快,筆畫收得潦草,可意思清楚——鄭明遠已經正式接到調令,將前往青溪郡任職,具體到任時間大約在入秋前後;末尾是錢多寶的原話:“到任之前應該不會提前有所動作。”信使走後,他把這封信壓在了供桌的舊簿子底下,一直沒有動。
他把這封信攤開,平放在桌案的左邊。
然後他起身,走到祠堂裡側靠牆的一口舊木箱前,掀開箱蓋,從裡頭取出一個布包。布包裡包著的是先前那些日子攢下的幾張紙——都是跟這件事相關的,一張一張,都是李玄留著備查的。
他回到桌前,把布包解開,把裡頭的紙一一取出來,攤在桌案的右邊。
頭一張,是李安從郡城回來後,照著賬冊背面那行小字抄錄下來給他的一頁紙。紙上寫著:劉正風徹底卸任,新官未至,青溪郡差事暫由郡丞代管。那日李安從郡城回來,把鋪子裡遇著老吳、聽來這些話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李玄聽完後沒說什麼,只讓他把記在賬冊背面的那句原樣抄一頁出來,留在祠堂裡。
第二張,是更早些時候錢多寶先頭那封信裡提到鄭明遠的一段,李玄當時讓人單獨抄了下來。那封信裡話說得還不實,只說朝廷那邊在走調令,往青溪郡補劉正風卸任後留下的缺,有個叫鄭明遠的,是個可能的人選。那時只是個影子,誰也不敢說準。
第三張,是李虎前幾日巡查岔道口時記下的幾條:淺坑內石子五枚排成淺弧、表面無刻痕、未被觸碰,淺坑邊石屑較上次無新變化,老槐樹根上的劃痕顏色轉暗、與周圍樹皮差異縮小但仍可辨認。這幾條與鄭明遠的事不相干,李玄卻也一併攤在桌上,放在最邊上——岔道口那邊的事,他要一併看著,不叫它們離了眼。
他把這幾張紙一張挨著一張攤開,又伸手把左邊那封簡訊往中間挪了挪,與右邊那幾張並排放置。
兩張相挨的紙上,字是不同的:一張是錢多寶的快筆,一張是李安抄錄時的小楷。李玄的目光從這一張移到那一張,來回看了幾遍。
先是人名對上了。先頭那封信裡還只說鄭明遠是“可能的人選”,如今這封已經把話坐實——調令正式到了他手裡,不是傳聞,也不是擬議。他要來青溪郡任職,接的就是劉正風卸任後空出來的那個缺。
再是缺對上了。李安從郡城帶回來的訊息說,劉正風是徹底卸任,後院搬空、名冊勾名,府裡往日的差事暫由郡丞代管,凡要蓋郡守印的都壓著等新官。這與“鄭明遠來接這個缺”是合得攏的——前頭的人走了,位子空著,後頭的人正往這邊來。
最後是日子。李安抄錄的那頁上記著,府裡有人私下估摸,新官大約入秋前後能到,可到底是準是不準,誰也拿不穩;而錢多寶這封信上寫的,也正是“大約在入秋前後”。一個是府里人私下揣測的日子,一個是錢多寶從旁處打聽到的準信,兩下里一對,竟是同一段時間。
李玄把這幾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入秋前後”那幾個字上輕輕點了兩下。
確認鄭明遠到任的時間在入秋前後。
這話說出去不重,可落在心裡是有分量的。眼下落筆的時候還在立秋前,稻子正等著開鐮,等稻子收完、新谷上場,天就該一天比一天涼了。也就是說,從今日算起,到那位新郡守進府,中間至多不過一兩個月的工夫。這段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夠田裡的活計走完一輪,也夠一個人從別處慢慢走到青溪郡來。
李玄又去看信上末尾那句錢多寶的原話:到任之前應該不會提前有所動作。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按常理,一個官員接了調令,人還在路上,印還沒到手,是不能插手那邊的事的——不提前打招呼,不提前派人,不提前伸手。錢多寶用的是“應該”,是不說死的口氣,可連他都說該是這樣,那多半也就真是這樣。
那就意味著,從今日起到入秋前後這一段,青溪郡那頭不會有什麼新動靜。府裡仍舊是郡丞代管,仍舊只批些尋常文書,仍舊把要緊的壓著;不會有誰提前來探底,也不會有誰提前來挑事。這一程子,是安生的。
李玄把這些話從頭到尾在心裡過了一遍,把那幾張紙挨個看過,確認沒有哪一處對不上,也沒有哪一處漏了。
他沒有就此做出新的調整。
桌上的幾張紙仍舊攤著,他也沒有動筆去添什麼,也沒有叫人來,也沒有派人往哪兒送一句話。前些日子定下的那些安排——誰巡山、誰看鋪子、誰在村裡管著哪一處,田裡的活計怎麼排,曬場怎麼收拾,秋後要墊哪段路、要修哪條渠——一件件都照舊,不必因為這一封信就挪一挪、改一改。
他把那封簡訊重新摺好,仍舊壓回供桌的舊簿子底下;又把右邊那兩張抄錄的紙按原樣疊齊,放回布包裡,塞回牆邊那口舊木箱。只有李虎那張記著岔道口痕跡的紙,他抽出來捏在手裡看了一看,見上面仍是那幾句,石屑無新變化、石子未被動過、劃痕顏色轉暗,便也一併疊起,跟著塞進木箱裡去了。
桌案上空了出來,只剩那盞還沒點的燈和一爐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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