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仞荒，果然是個吃人的去處。
一入荒中，天光便被那千仞高的、遮天蔽日的黑石絕壁切成了一線。谷底霧氣瀰漫，腳下盡是深不見底的溝壑、暗河；那霧裡，還不時傳來兇獸擇人而噬的低吼。
尋常修士縱是元嬰，一頭扎進來，怕也要迷失、葬身其中。
可陳平這一行，卻走得穩。
走在最前頭的，是那醉鬼堪輿師萬瞎子。
一入荒，這老頭就跟換了個人。他再沒沾一滴酒，那雙常年迷離的醉眼，此刻亮得驚人。他時而俯身捻一撮泥，時而抬頭看一眼那絕壁上風蝕的紋路，時而又側耳聽一聽那霧中暗河的流向——
“這霧是‘迷魂瘴’，順著地氣走。跟著老夫的路子，貼著東壁走。”
“前頭三丈有陷坑，繞。”
“那道谷看著好走，是兇獸的食場。往左走那條看著兇險的亂石道——反倒安全。”
他那一手失傳的堪輿之術，在這兇險莫測的萬仞荒裡，竟如同一盞撥雲見日的明燈，把那九死一生的絕地險路走成了一條有驚無險的坦途。
顧清看得目瞪口呆——這哪是什麼混吃等死的酒鬼？這分明是一位深不可測的堪輿宗師！
而每逢那避不開的兇獸擇人而噬地撲將出來——
衝在前頭、一聲不吭、擋在眾人身前的，是那啞巴石頭。
這斷了舌的漢子，一身橫練的功夫，悍不畏死。兇獸的獠牙利爪招呼在他那鐵塔般的身軀上，火星四濺，卻近不得眾人半分。他那雙麻木了半生的眼裡，此刻是一種終於有了拼命的理由的滾燙。護住陳平、護住這肯拿他當人的一行——這一條命，他拼得心甘情願。
至於那專倒騰贓物的包打聽耗子——
“陳爺，前頭那處谷口有噬天教的暗哨。三個人輪值。”他貓著腰，滑不留手，那雙獐頭鼠目的眼滴溜溜亂轉，“噬天教在這萬仞荒外圍布了三道眼線。哪處是明哨、哪處是暗樁、哪個時辰換防……耗子我門兒清。跟著我，專走他們眼皮子底下的空檔。”
他那一身坑蒙拐騙練出來的鑽營門道，在這處處是眼線的老巢外圍，竟成了一手神鬼不覺的避耳目、鑽空子的絕活。
一個探路，一個護身，一個避哨。
這三個在東勝域被人當作渣滓、廢物、扔在落魄城牆角的人——此刻在這吃人的萬仞荒裡，一人一手別處尋不著的本事，竟把陳平一行護得穩穩當當，一步步摸向那噬天教最核心的老巢。
這一幕，看得顧清心裡，翻江倒海。他跟著陳平這些時日，聽他把“沒有廢物”這話說了一路；可直到此刻，親眼看著這三個被整個東勝域棄如敝屣的人，在這連元嬰都要葬身的絕地裡，一個探路如神、一個悍不畏死、一個避哨無形——他才算，真真切切，懂了那句話的分量。
“陳大哥……”顧清看著這一幕，由衷地歎服，“這三位……哪是什麼廢物啊。這一手手的本事，便是那高門大派的長老也未必有。”
“可他們偏偏被那高門大派當廢物扔了。”陳平慢悠悠道，望著前頭探路的萬瞎子、護身的石頭、避哨的耗子，眼裡是一片沉到底的瞭然，“這世上的‘廢物’啊——”
“十有八九不是真沒用。是拿他的人眼睛長在了頭頂上，看不見；是沒把他放對地方。”
“一撮丹渣，放對了地方是藥精；一個醉鬼，放對了地方，是能在這萬仞荒裡撥雲見日的明燈。”
“人也好，物也罷，是廢是寶——從來不看它本身；只看識不識貨的那雙眼。
這話，陳平是說給顧清聽的，又何嘗，不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陳平，當年不也是青雲宗一個被判了死的三系廢根、一個人人喊打的廢物？若不是他自己不肯認命、若不是這世上總還有那麼一雙肯識貨的眼——他這具“廢根”，怕也早爛在青雲宗那間破洞府裡了。他今日收這滿城“廢物”，不過是，把當年那雙別人沒給他、他卻硬生生給了自己的眼，也，給了這些人。”
蘇晚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望著這一行被世道棄如敝屣、卻又被陳平一雙眼盤活了的“廢物”，那清冷的眉眼間暖意愈發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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