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查這水脈、救這瘟疫，陳平卻沒有莽撞地，去砸那塘底。
“這瘟疫，是那隻暗抽水脈的手害的。”他不緊不慢地說，“可那隻手藏在哪兒、怎麼抽的、抽這脈又是為了什麼——晚輩還沒摸清。莽撞動它，只會打草驚蛇。”
“查這瘟疫，得先在這菱塘鎮收個懂門道的人。”
只是這懂門道的人，在滿鎮人眼裡是個騙子。
一打聽，陳平便尋到了這麼一號人物——一個姓蒲的土郎中。
這蒲郎中，是菱塘鎮土生土長的草頭郎中。瘟疫剛起時，鎮上人先請了道士做法、又請了城裡的名醫開方，皆無用。唯獨這蒲郎中，把過脈、看過那塘水之後，逢人便說：這不是什麼瘟神降罪的天災，是水壞了；那塘水底下，有古怪；做法、開方，都是白搭，得先，治那水。
一個土郎中，說滿鎮請來的道士名醫都是白搭，說這天降的災是“水壞了”——鎮上人只當他妖言惑眾、故弄玄虛，想借這瘟疫，騙診錢、博名聲。一來二去，眾人非但不信他，反倒把這“淨說喪氣話、蠱惑人心”的騙子，趕出了鎮子。
如今這蒲郎中，就住在鎮外一處荒廢的破船屋裡，被滿鎮人，當成個招瘟的、不祥的騙子，避之唯恐不及。
陳平尋到那破船屋時，蒲郎中正就著昏暗的天光，翻曬著一堆，鎮上人都當廢草的草藥。
“這位郎中，”陳平也不繞圈子，慢騰騰地，在他對面坐下，“晚輩聽聞，您說這菱塘鎮的瘟疫，不是天災，是‘水壞了’？”
蒲郎中抬起頭，那張被排擠、被趕出鎮、寫滿了落魄與不忿的臉上，先是一層戒備：“又是來看我笑話的？還是，來誆我診錢的？告訴你，我姓蒲的，早被趕出鎮了，一文錢也騙不著——”
“晚輩不看笑話，也不是來誆錢的。”陳平慢吞吞地搖了搖頭，一字一句，“晚輩是來跟您討教的。”
“晚輩也以為——這菱塘鎮的瘟疫，不是天災。”
蒲郎中那翻曬草藥的手，猛地一頓。
那張落魄的臉上，那點被舉鎮當騙子、憋了半年的不忿與孤憤，驟然翻湧了上來。他死死盯著陳平，聲音發顫：
“你……你信我的話？”
“信。”陳平笑得實在，“晚輩那位同伴，已探明瞭——那塘水底下，確有一條至陰水脈，被人，暗中攪動、抽引過。這瘟疫，正是那被攪壞的脈氣，順水，浸出來的。您說‘水壞了、得先治水’——半點沒錯。”
一個被舉鎮當成騙子、趕出鎮子的土郎中，半年來，孤零零地，守著一個沒人肯信的真相。此刻驟然遇上一個不但肯信他、還印證了他判斷的人——那憋了半年的孤憤與委屈，終於決了堤。
蒲郎中老淚縱橫，一把抓住陳平的手：“我就說！我就說這不是天災！那些道士、那些名醫，把瘟神降罪、把命數，掛在嘴上，騙診錢、糊弄人！我說得口乾舌燥，沒一個人信我，反把我，當騙子，趕了出來……”
“眼睜睜看著一個個鄉親，被那壞了的水浸死……我這心裡……”
陳平靜靜聽著，那副憨厚的臉上掠過一片沉甸甸的動容。
又是一個識得真相、卻因人微言輕、被舉世當成“廢物”“騙子”、無處聲張的人。
“蒲郎中，”他一字一句，“您守著這真相守了半年，守得對。晚輩今日就陪您，把它查個水落石出。”
“您可知道，”陳平問出最要緊的一句，“這塘水，是半年前忽然壞的。那半年前，這菱塘外的死水潭一帶——可曾來過什麼生人？出過什麼怪事？”
蒲郎中一愣，隨即拼命回想，那渾濁的眼裡，精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有！半年前，是有一夥‘外路人’！”
“那夥人不知是什麼來路，在鎮外那片沒人去的死水潭邊搭了個水寨，說是採什麼‘沉水靈藕’的藥商。可那水寨守得極嚴，從不許鎮上人靠近……”
“也就是打那水寨搭起來沒多久——”蒲郎中的聲音抖了起來，“這塘水就一日日壞了下去；這水蠱瘟，也一日日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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