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救這一鎮的疫,得先斷了那害人的根——塘底那條被暗抽的至陰水脈。而抽脈的手,就藏在那座“採沉水靈藕”的水寨底下。
陳平沒有急著去砸那水寨,而是先摸它的底。
耗子那張遍佈門路的活地圖,在這荒僻的水鄉也沒歇著;蒲郎中土生土長,對這菱塘外的水路暗汊,熟得像自家的掌紋。一個探門道,一個引水路,不出兩日,便把那水寨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那水寨,搭在鎮外死水潭最深處,四面環水,只一條窄窄的水道通著外頭。寨牆以整根的水木立就,寨上日夜有人巡弋,那守備之森嚴,絕不是一夥採藥商該有的陣仗。
而真正讓陳平心頭一沉的,是蘇晚晴的感應。
這一夜,陳平讓蒲郎中撐著一葉小舟,載著他與蘇晚晴,藉著夜色與水汊的遮蔽,悄悄摸到了那水寨近處。
小舟一近,蘇晚晴那守脈正傳的血脈,便劇烈地震顫起來。她閉目凝神,那清冷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陳平,”她一字一句,聲音壓得極低,“那水寨底下,正對著這條至陰水脈的一處‘脈眼’。”
“有一套陰森的邪陣扣在那脈眼上,正一絲一縷地把脈裡的至陰脈氣抽出來、煉化、封存。”她睜開眼,眸中是一片沉痛,“這半年,這條脈就是被這套陣日夜不停地抽著。”
“它抽脈的手法粗暴得很。抽一分脈氣,便攪亂這一方水土的水脈三分。那被攪亂、被邪陣陰煞浸染的脈氣,順著地下的水汊滲進了菱塘,滲進了一鎮人喝的水——”
“這,就是那水蠱瘟的根。”
陳平立在舟頭,望著那森然的水寨,臉上的笑意早已斂盡,只剩一片沉到底的冷。
一夥借“採藥”為名的邪修;一座扣在至陰脈眼上、日夜抽脈的水寨;抽脈攪亂了水脈、汙了一鎮的水源,生出這場吃人的瘟疫。
東勝域的噬天教奪至陰狂脈,把一域水土往死裡掏;雲夢域的萬流斂財貨,把一域百姓盤剝得民生凋敝;如今這菱塘鎮底下,又一隻主上的手,暗抽至陰水脈,把一鎮蒼生的性命,喂進了那條脈裡。
一奪、一斂、一害。手法天差地別,可那味道,一模一樣。
“它們抽的至陰、斂的財貨、害了的人命,”陳平望向那更深更沉的方向,一字一句,“最終都流向同一盤晚輩還沒看清全貌的、更大的棋。”
“這水寨,是主上斂至陰的又一隻手。斷了它,既救了這一鎮的疫,又斷了主上一條斂至陰的線。”
只是,這水寨守備森嚴,寨底那套抽脈邪陣,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硬砸,砸不動;便是砸動了,那被抽了半年、已然大亂的水脈,若處置不當,只怕那奔湧反噬的陰煞,會把這一鎮的水害得更狠。
“急不得。”陳平不緊不慢地說,“端這水寨、斷這抽脈的手,得從長計議。”
“可這一鎮的病人,等不得。”
他望向小舟另一頭一直凝神的蒲郎中,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蒲郎中,你行醫多年,可有法子壓一壓這水蠱瘟的症、拖一拖病人的命?哪怕只拖上些時日。”
蒲郎中苦笑著搖頭:“客官,我試過了。這瘟疫的根,是那陰寒的脈氣。尋常的草藥,壓不住那股至陰。我那些土方子,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去……”
他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那渾濁的眼裡精光一閃:
“倒是……有一樣東西,或許能試試。”
“這菱塘一帶,水底長著一種野菱,葉背發紫,性子極烈,又苦又澀。鎮上人都嫌它苦、又不能吃,當廢草,從來沒人要。可我早年翻醫書,見過一句——這種紫背野菱,性屬純陽,最能克水底的陰寒之氣。”
“只是……”蒲郎中又搖了搖頭,“這紫背野菱性子太烈,尋常人吃了反傷脾胃。單用它壓不住瘟,倒先傷了人。我試過,不成。”
一味被滿鎮當廢草、又烈又苦、單用還傷人的紫背野菱。
在蒲郎中眼裡,是治不了瘟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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