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子要掀，得先弄明白，是誰在替這蓋子，往下按。
這半年，那麼多識貨人憑空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尋常一樁兩樁，官府或許還懶得管；可接二連三地失蹤，卻樁樁都被官面，輕飄飄一句“得寶遠走”，給按了下去。
甄螢去官府報過，去寶盟報過，人人都一口咬定“得寶遠走”，急著把事按下去。可一處只管行善的善堂，便是真沾了點閒話，官府又何必巴巴地替它遮掩？能讓官面都甘心替它按案的，那歸識莊背後那隻手，伸得可就深了。
陳平讓石敢去查——查這大半年，凡是有失蹤戶去報案的，接的都是哪一個官。
石敢門路廣，兩日就摸清了。所有失蹤案的卷宗，最後都壓在了萬寶洲市舶司一個姓周的押司手裡。這周押司半年來添了一處三進的宅子、納了兩房小妾，出手闊得不像個吃俸祿的。
“餵飽了的狗，才肯替人看門。”陳平慢悠悠道。
他沒去揭那周押司——揭一個小官，驚了上頭的大魚，得不償失。他反其道，讓甄螢再去市舶司報一回案，自己遠遠綴著，只看那周押司接了案，往哪兒遞話。
那周押司打發走了甄螢，前腳出了衙門，後腳就拐進了歸識莊的後門。
一條線，就此拴住了兩頭。
陳平查案，從不去硬撬那扇鎖死的門。他只順著人心的貪、人心的怕，悄沒聲地，放一根線出去，看那線，牽向哪兒。
周押司收了黑錢、替人按案，這是“貪”；可他一個吃俸祿的小押司，替誰按、聽誰的，他自己做不了主。陳平要看的，不是這條餵飽了的狗，是那牽著狗繩的手。果然，這根線一放，那周押司，便徑直，把陳平的目光，牽進了歸識莊的後門。
“官府替它按案，善堂替它藏人。”陳平立在街角的陰影裡，把這一幕盡收眼底，“這歸識莊，根扎得比卜老說的，還要深。”
蘇晚晴立在他身側，那清冷的眉一直微蹙著。自打靠近歸識莊，她那守脈正傳的心絃，就一直隱隱發沉。
“陳平，”她低聲道，“那莊子裡養著的邪物——不是尋常兇器。那股陰冷，與咱們在雲夢域的血池裡、在東勝域那條被奪的地脈上感應到的，同出一源。是至陰。”
“是守脈當年要守的那一路東西。”
陳平的心，不緊不慢地沉了下去。
他原以為，這不過是一樁借善名害命、圖財謀物的血案。可這一縷至陰的味道一牽出來，這樁市井裡的失蹤案，就與那牽著守脈、牽著主上、藏在萬寶盟頭彩臺上的那塊破玉牌——隱隱，連成了一線。
這一下，這樁市井裡的失蹤案，就變了味道。
它不再是一樁尋常的圖財害命。那收羅至陰古物的手、那抹掉識貨人的狠、那連官府都替它按案的勢——一層一層剝下來，竟又，隱隱，指回了那條陳平追了一路的、通往“主上”的線。
從東勝域的至陰脈，到雲夢域的血池，再到這萬寶洲的至陰古物——那隻手，換了個地方、換了副皮，可它要的東西，那股子把至陰往一處斂的貪，還是一模一樣。
“有人在這萬寶洲，暗中收羅至陰古物。”陳平一字一句，“識貨的老鑑師，能一眼認出這些東西‘不該出現在世上’。所以，他要麼把識貨人收進去，替他辨料；要麼，怕識貨人說破，把識貨人，永遠抹掉。”
“歸識莊，就是那隻收料、抹人的手。”
石敢聽得頭皮發麻：“那……那咱們直接報到寶盟去，把這蓋子捅上天不成麼？”
“捅上天？”陳平搖頭，慢條斯理一笑，“石敢，你想想，那按案的周押司，上頭是市舶司；市舶司再上頭，是誰替萬寶洲鎮著場面？”
“是萬寶盟。”
石敢倒吸一口涼氣。
他這才明白，陳大哥為什麼不肯直接去寶盟捅這個蓋子。這蓋子的一頭，是歸識莊那隻抹人的手；可另一頭，壓著的，竟是那座萬寶洲人人仰望、最該講眼力、最該乾淨的萬寶盟巨閣。
捅上去，不是伸冤，是自投羅網。這半年，那麼多識貨人的冤，為什麼捅不穿？就因為那按著蓋子的手，和那該替他們做主的手，原來，是同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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