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闖是下策。歸識莊裡養著邪物,護著秘藥,背後那隻手更是深不見底。憑陳平這零戰力的身子骨,撞進去,是給人送料。
他要那隻手,自己把門,替他開啟。
硬闖是送死,那便,不闖。陳平這輩子,對付那些深不見底的龐然大物,從不硬來。他有一手,比硬闖高明得多的本事——放一個餌,讓那藏在暗處的手,自己,忍不住,伸出來。
那隻手專收至陰古物、專抹識貨人,圖的,就是這世上稀罕的至陰之物。那陳平,便替它,造一件它做夢都想要的“寶”。它越是識貨、越是貪,就越是,咬得住這個鉤。
“石敢,”陳平回到客棧,慢悠悠地捲起了袖子,“替我尋幾樣東西來。”
他要的東西古怪得很:一塊通洲海底漚了不知多少年、黑得發亮的沉木;一小瓶屍油;半塊從亂葬崗上收來的、結了陰斑的舊碑石;還有一爐不熄的文火。
甄螢看得莫名其妙。石敢卻隱隱咂摸出味兒來了——陳大哥這雙化廢為寶的手,怕是要,造一件“寶”。
不。
是要造一件,“廢”。
一件在識貨人眼裡,黑黢黢、透著陰冷、“不該出現在這世上”的至陰古物。
陳平取那沉木為骨,屍油浸潤,陰斑碑石研粉敷面,文火陰養三日三夜。他做這些時,那雙專辨錯配的眼,比誰都清楚一件真至陰古物該是什麼模樣——該有幾分陰、幾分古、幾分那“不對勁”的錯配。他要的不是真,是“像真”:像到能騙過歸識莊那些眼力尚存的老鑑師,卻又留著一處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破綻。
這一手,是陳平的看家絕活反著使。他這雙眼,一輩子都在辨“真”——從丹渣裡辨藥,從廢礦裡辨寶,從廢陣盤裡辨鎮脈的核心。可要辨得出真,便也,做得出假。
他比誰都清楚,一件真至陰古物,那“陰”“古”“邪”的味道,是怎麼一層層堆出來的;也就比誰都清楚,怎麼拿這些不值錢的死物,把那味道,一分一分,仿到以假亂真。變廢為寶的手,反過來,也是一雙能點石成“假”的手。
三日後,一塊黑黢黢、上手便透出一股子滲人陰氣的舊玉牌,成了。
只是那陰氣,終究是死物堆出來的,浮在表面,沒有根。
陳平盯著那塊假玉牌,眉頭微蹙。騙歸識莊那幾個眼力尚存的老鑑師,這假貨,足夠了。可他要釣的,是那藏在歸識莊背後、真正識貨的大魚——那樣的行家,一搭眼,就能辨出這浮在表面的陰氣,是死是活。差這一口“活”氣,這鉤,就咬不牢。
“晚晴,”陳平把那假玉牌託在掌心,“還差最後一味。它得有一絲,活的、認得出守脈的陰煞氣。騙那些老鑑師夠了,可要騙動背後那隻真正識貨的手——差著一口氣。”
蘇晚晴凝視那假玉牌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伸出兩指,極輕地點在玉牌之上,將一縷守脈正傳特有的、能克陰也能引陰的氣息,絲絲縷縷,度了進去。
這一味,是這假貨的畫龍點睛,也只有蘇晚晴,做得來。
那些死物堆出來的陰氣,是仿的,浮在表面,騙得過眼力,騙不過那隻真正識貨的手。可守脈正傳的這一縷氣,卻是活的、真的——是這世間,與那至陰古物同出一源的、正正經經的守脈之息。真的裹在假的裡頭,以真亂假,那隻手再毒,也難分得清,這塊假玉牌底下,到底是死物,還是真寶。
那假玉牌陡然一顫,表面那層死氣,竟真的活了過來,泛起一層若有若無、似真似幻的幽冥流光。
連蘇晚晴都微微動容:“這一縷氣一入,便是我,乍一看,也要疑它三分真。”
“三分真,就夠了。”陳平不慌不忙地收起那塊假玉牌,眼底那簇光,燃到了極致。
“那隻專抹識貨人、專收至陰物的手——它越是識貨,就越是貪。”
“晚輩這就放出風去。”他一字一句,“說這萬寶洲,新來了個南邊收破爛的,走了狗屎運,手裡,撿著一件邪門透頂、連他自己都鎮不住的陰煞舊物。”
“要脫手。”
“晚輩倒要看看,”他望向歸識莊的方向,“這塊假餌下去,釣上來的,是那隻手的幾根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