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時,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連周執事都從未見過的、壓抑著的波瀾。
“綿軟、溫和……溫養之性。”老者低聲重複著,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問天,“老夫追了一輩子的烈火精純,尋遍了南三州的丹方,都尋不著一味不傷根基的溫養之引……”
他猛地睜眼,死死盯住陳平,一字一句:
“卻在這後院一堆填坑的廢渣裡,被一個連丹火都點不著的娃娃,用一口燒飯的鐵鍋,熬了出來。”
滿場沒人敢接話。
半晌,堂主忽然又開口,像是問陳平,又像是問他自己:
“你可知道,老夫為什麼找了三年,都沒找著?”
他不等人答,自個兒搖了搖頭。
“不是沒人想過文火。”老者緩緩道,“老夫年輕時也試過。取上品靈草,壓著火慢慢煨——煨出來的是一鍋廢湯。藥性逼不出來,成品綿軟無力,連給三品丹當引子都不配。這條路,丹道里驗了幾百年,早驗死了:好料就得用旺火,文火出廢品。”
“所以往後,誰也不會再往那兒想。”
老者的目光,慢慢落回陳平掌心那一撮粉上。
“可你偏偏——把一條驗死了的死路,用在了一堆沒人要的廢料上。”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點發苦:“好料配旺火,是正道。廢料配廢方……老夫這丹堂三百人,誰肯這麼糟蹋自己的手藝?”
陳平垂著眼,沒吭聲。
他心裡卻清楚得很:這不是他比誰聰明。他這輩子幹的,從來就是這一件事——把沒人要的東西,和沒人肯用的笨法子,湊到一塊兒去。
在夜市,在作坊,在這後山的破灶前,都是一個理。
這話一齣,滿場譁然。
沒人聽懂堂主說的“溫養之引”是什麼,可所有人都聽懂了一件事——堂主,動容了。為這個三系廢靈根的雜役,為這撮從垃圾裡熬出來的粉,實實在在地,動容了。
人群外圍,一直陰沉著臉、等著看周執事笑話的錢大執事,臉色驟然一變。他本是來踩死這廢物、斷周執事一條臂膀的。可眼前這光景,分明是這廢物非但沒死,反倒一腳踏進了堂主的眼裡——踏進了一個連他錢某人,都夠不著的高處。
而人群另一側,周執事的呼吸,也粗重了起來。
他招陳平來,圖的不過是那本損耗賬、那點“變廢為寶”的政績。他自以為撿了個能榨渣的便宜工具。可此刻他才驚覺——他撈回來的,哪裡是把榨渣的刀。
是一座他壓根沒看懂的金山。
三道目光,堂主的、錢大執事的、周執事的,此刻齊齊落在場中那個低眉順眼、一臉憨厚的年輕人身上。三個人心裡,三本截然不同的賬,噼裡啪啦,同時撥響了。
而站在這三方目光正中的陳平,垂著眼,掌心託著那撮小小的、泛著微光的粉。
他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懵懂,彷彿壓根不明白自己捅出了多大的簍子、又踩中了多大的機緣。
只有他自己心裡那桿秤,穩穩地,落了下來。
——原來如此。
他不懂什麼“溫養之引”,也不懂堂主追了一輩子的是什麼。可他懂一個最樸素的理兒:一樣東西,在滿屋子都嫌它“不夠猛”的人眼裡,是廢品;只要有一個人,正缺它那份“溫”——它,就是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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