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活兒,急不得。”陳平道,“得耗時日,得管夠的渣去試,還得……有個能讓晚輩安安生生守著鍋、不被人惦記、不被人使絆子的地方。”
他把姿態放得極低,說得卻字字分明:
急不得——你別指望我一錘子買賣,我得慢慢研究(我持續有用)。
管夠的渣——給我原料(要資源)。
安生的地方——護我周全(要地位,替我擋開錢大執事和周執事那兩把隨時會捅過來的刀)。
三樣,樣樣都戳在堂主此刻最軟的那處心上。
堂主定定地看著他,看了許久。
那雙清亮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裡,翻過一絲瞭然的笑——他何嘗不知這娃娃在跟他討價還價。可他偏偏,一點都不惱。
因為一個懂得為自己討價、又把話說得這樣滴水不漏的人,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傻子的忠心最不值錢,因為傻子守不住秘密,也扛不住旁人三言兩語的挑撥。而一個清楚自己值幾個錢、又明白“把事辦成、自己才有好處”的人——
只要你給得起他要的,他就替你把事,辦到底。
“好。”堂主忽然笑了,笑得暢快,“好一個‘別人不成,晚輩成’。”
他一揮袖:“從今日起,你不必再做那雜役丹工。後山那片廢棄的‘殘丹院’,連同院裡堆的所有廢丹、廢渣、廢材,都歸你一個人打理。名義上——”老者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促狹,“你就掛個‘殘丹院管事’的名頭。品級不高,可這院子裡的東西怎麼處置、你要試什麼、要多少料,除了老夫,誰也管不著你。”
“錢執那邊,”堂主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老夫替你壓著。周執那邊……你自己拿捏分寸。”
一個獨立的院子,一座管夠的“廢料山”,一頂誰也伸不進手的護身符——外加堂主親自替他擋開最兇的那把刀。
陳平要的,堂主一樣不落,全給了。甚至,給得比他開口要的,還多。
因為堂主比誰都清楚:他要救的那個人,等不起;而眼前這個能救人的娃娃,值這個價。
陳平心裡那桿秤,穩穩落地。他撩袍就要跪下謝恩,讓堂主虛手一抬,托住了。
“先別急著謝。”堂主收了笑,那份懇切又浮了上來,聲音壓得極低,“老夫給你這些,是要你替老夫,救一個人。”
他轉過身,望向丹堂深處,那目光穿過重重殿宇,落向一個陳平看不見的地方。蒼老的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掩不住的疲憊與痛楚:
“老夫的關門弟子……躺在那間靜室裡,已經三年了。”
“三年前,她衝擊築基,走了岔子。為了保她的命,老夫喂下了南三州能尋到的、最烈的續命丹。命,是保住了。”
堂主的手,微微發抖。
“可那烈丹,一味比一味猛,把她的經脈、根基,燒成了一片焦土。如今她藥石不進——但凡帶半分火性的丹,一入口,就是往那片焦土上,再澆一把油。”
他緩緩回過頭,那雙清亮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陳平掌心那撮泛著微光的、溫軟的粉,一字一句,像是從心口裡剜出來的:
“老夫找了三年不傷根基的溫養之引。踏遍南三州,問遍天下丹師,人人都說——丹以火成,天底下,沒有不帶火性的丹。”
“今天,在這後院一堆填坑的廢渣裡。”
“老夫看見了。”
曬藥場的風,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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