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康爺話,”陳平縮著脖子,一臉鄉下人的惶恐賠笑,“小的是外鄉來的破落貨郎,路過貴寶地,見這灰砂細膩,尋思著……能不能收點回去,摻進泥裡,燒個粗陶碗、陶罐什麼的,換倆銅板嚼穀。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康爺,該死該死!”
燒陶。
這說辭,和他當年在坊市說的“漚肥”,一個路數——掉價、瑣碎、沒油水,誰也不會往“靈礦”上想。
康三財上下打量著這個點頭哈腰的窮貨郎,眼裡的戒備,鬆了幾分。一個收廢渣燒破碗的貨郎,能有什麼名堂。
“燒陶?”康三財嗤笑,“這漫山的廢渣,你要?”
“要要要!”陳平忙不迭點頭,一臉的貪小便宜,“康爺您行行好,這沒用的廢渣,賤賣點給小的……”
康三財心念一轉。
這廢渣山,他正圈著呢——名義上是圈地,可他也犯嘀咕:上頭那位吩咐他,不惜代價把落霞的“渣權”圈到手,卻沒說圈來作甚。如今來了個外鄉貨郎,肯花錢買廢渣燒陶——正好,借這蠢貨,試試這堆“廢物”,到底值不值錢、有沒有人識得出門道。
若這貨郎買回去,當真只燒出些破陶碗,那便證明這廢渣,果真一文不值,他也好回上頭的話;若這貨郎買了廢渣,卻露出別的行藏——那這堆東西的秘密,可就有意思了。
“行啊。”康三財大手一揮,做了個順水人情,還透著股釣魚的意味,“念你個外鄉人不容易。這鎮外的廢渣,爺還沒全圈完的那幾堆,你要燒陶,儘管拉去。一車,五個銅板。”
“哎喲謝康爺!謝康爺!”陳平千恩萬謝,那副貪小便宜的慫樣,讓康三財愈發篤定——不過一個鼠目寸光的窮貨郎罷了。
於是,落霞鎮的人,就看見了一樁新鮮事。
那個外鄉來的貨郎,僱了鎮上幾個撿渣度日的老弱,一車一車,往鎮口一處廢棄的窯場,拉那沒人要的灰砂廢渣。給的工錢,還格外實在——比他們蹲在渣堆裡刨一天霞髓碎末,還多三成。
鎮民們看不懂。
“放著霞髓碎末不撿,收這沒用的灰砂燒破碗?”一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直搖頭,“這外鄉人,腦子怕是讓驢踢了。”
“管他腦子進沒進水,”一個婦人白他一眼,“人家給的工錢實在,還管一頓熱飯。這年頭,落霞鎮有幾個,肯拿真銅錢,僱咱們這些老骨頭幹活的?”
老漢咂咂嘴,不吭聲了。
那幾個被僱的老弱,起初也將信將疑,只當這傻貨郎的錢好掙一天是一天。可幾天下來,見他給錢爽快、從不賴賬,待人還和氣,竟漸漸,把這外鄉人,當成了這死氣沉沉的鎮子裡,難得的一點暖。
趙老栓也來勸過他:“後生,聽老漢一句,這灰砂真是廢石,幾十年了,誰沒在裡頭刨過?除了那點漏下的霞髓,啥也沒有。你別白折騰,把辛苦錢都撒進這堆廢土裡。”
陳平只憨憨地笑,不辯解,反倒塞給趙老栓兩個銅板,讓他也歇口氣。
他要的,就是這滿鎮子的“傻子”名聲,和康三財那份“不過一個燒陶貨郎”的輕視。
裝瘋賣傻,是他從丹渣那會兒就用熟了的護身符。扮豬,從來是為了吃虎——你越把他當個鼠目寸光的蠢貨,他越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安安生生,把那樁天大的“廢物”生意,悄悄做起來。
夜裡,那座廢棄的窯場,門一關。
陳平屏退了幫工,只留一盞油燈。白日里那副點頭哈腰、貪小便宜的慫樣,盡數褪去。
他支起從青雲宗帶來的那套小巧傢伙什,舀了一瓢白日里收來的灰砂,倒進去——不是燒陶。
是要用他那套低溫慢萃、拆解辨料的匠活,把這灰砂裡那縷睡了幾十年、藏得極深的“陰沉之靈”,一點一點,請出來。
文火,溫水,粗布。工序,和當年在破洞府榨丹渣一個道理,只是這一回,要請出來的東西,性子更“沉”、藏得更深,半分火大了,都可能把它燒散。他守著灶眼,一刻不敢離,像當年守著那口熬藥的破罐一樣。
灰砂在溫水裡,一寸寸化開。那縷極陰、極寒、內斂得幾乎察覺不到的氣息,被文火一絲絲,從灰砂最深處,往外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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