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到底沒經得住那句“教教晚輩”。
不是心軟。是一個被全世界罵了三年“瘋老頭”的人,忽然遇上個肯把他那套“歪理”當回事的後生——這份誘惑,比什麼都大。他嘴上罵罵咧咧“死馬當活馬醫”,人卻揣著那幾枚溫養丹,跟陳平回了殘丹院。
人生難得懂我!
一進院,看見陳平那口燒飯的破鐵鍋,秦老的臉就綠了。
“胡鬧!”他吹鬍子瞪眼,“溫養之丹,講究的是文火、靜氣、以慢養藥。你拿這口糙鐵鍋,鐵腥氣衝得藥性七零八落,能成個屁!”
陳平也不惱,把那塊記滿了字的破布往他面前一攤:“秦老丈您先看看這個。”
秦老沒好氣地掃了一眼,本想再啐一句“下三濫”——可掃著掃著,他的眼睛,直了。
破布上,密密麻麻:第幾鍋、火幾分、水幾瓢、熬幾個時辰、用的新渣陳渣、成了什麼樣、廢在哪一步……一筆一筆,糙得要命,卻把那縷“溫”怎麼來、怎麼散,記了個明明白白。
秦老的手,抖了。
他當年摸這門溫養之道,靠的是幾十年的手感、是可遇不可求的頓悟——那點火候的分寸,玄之又玄,只可意會,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更別提教人。所以他被罵“故弄玄虛”,被斥“異端歪理”,百口莫辯。
可眼前這後生,不懂什麼頓悟、什麼天賦。他就用這麼一股子最笨的勁兒——試、記、改,試、記、改——把他秦某人幾十年才摸到的那點“只可意會”的東西,硬生生,拆成了一條誰都能照著走、能復現、能傳下去的路。
“你這……”秦老的聲音發啞,“你這是把玄門,拆成了匠活。”
“晚輩不懂玄門。”陳平憨憨一笑,“晚輩只會匠活。抓不著的東西,就拆開、試、記,一遍遍逼它現原形。”
秦老怔怔地看著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三年了。他守著那點“說不清”的道,被人當瘋子;這後生卻用一手“下三濫”的笨記錄,替他把那道,坐坐實實地,立住了。
一個有理,說得清為什麼;一個有法,做得出、傳得下。
這一老一少,湊齊了。
接下來幾日,殘丹院那口破鐵鍋,就沒歇過。
秦老懂“理”:師姐那傷,是“虛寒”,焦土之下,還剩一線生機,得先溫養護住(陳平這藥,做到了這一步),但要真讓那焦土重新長出東西,光“護”不夠——還得有一味“引”,把溫養的藥性,一絲絲引進堵死的經脈深處,慢慢化開那層焦殼。
陳平懂“法”:那味“引”,秦老記憶裡是用一種叫“回魂草”的靈草煉的,金貴難尋。可陳平翻著秦老的舊方,忽然一拍大腿——回魂草煉丹後剩的草莖廢料,坊市煉丹鋪子裡,當柴禾燒的都有!那點“引”性,烈火裡是廢料,文火低溫下,恰恰能焐出來。
又是變廢為寶。又是那雙看慣了低處的眼睛。
秦老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指著陳平,哆嗦著憋出一句:“你這腦子……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好好的東西你不看,專往那廢料堆裡鑽——偏偏,還真叫你鑽著了!”
“金貴東西,輪不到咱。”陳平守著鍋,慢條斯理道,“可這天底下沒人要的廢料裡頭,藏著的門道,多著呢。旁人眼裡的下腳料,在懂行的人手裡,就是沒開刃的寶。”
七八日後,一爐全新的溫養藥,成了。
比先前那隻能“吊命三日”的,又深了一層——這一味,喂下去,不光護住焦土,還能帶著那縷溫,一點點,往經脈深處滲。
當夜,堂主親手餵了師姐。
三日後,那位躺了整整三年、一直灰敗如死的師姐,枯瘦的眼睫,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她的指尖動了,唇也動了,雖沒醒,卻頭一回,從鬼門關那頭,往回,挪了小小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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