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進掌寶閣那天,元長老給的“規矩”,一條比一條嚴。
呆料庫由掌寶閣的執事全程盯著;陳平動的每一樣東西,都要登記造冊;他和秦老進出,要經過神識掃描;連歇腳喝水,都有人看著。
明面上是“清點嚴謹”,暗地裡是三尺圍欄——把這隻“耗子”,死死圈在眼皮子底下。你敢碰一樣不該碰的、少一樣、多一樣,隨時拿你。
底下執事回稟時,元長老捻鬚冷笑:“看緊了。他要真是隻安分的耗子,就讓他替本座把呆料清了;他要敢露半分獠牙……”老人眼裡寒光一閃,“這掌寶閣的規矩,可不是殘丹院那口破鍋。”
奇的是,這隻“耗子”,安分得出奇。
陳平進了庫,壓根不東張西望,只埋頭幹他那樁“變廢為寶”的活。一座座落灰幾十年的呆料山:變了質的珍材、過了期的丹藥、成色沉滯的靈石、稀奇古怪沒人用的寶貝……在旁人眼裡是廢物,在他眼裡,是賬。
變質的珍材,提純了還能入藥;過期的丹藥,拆解重配,又是一批可用的成丹;沉滯的靈石,歸攏重煉,成色能提上一檔……不出十日,他就替掌寶閣,從三座呆料山裡,盤出了一大筆實打實的進項。
賬面上,元長老那本最難看的“損耗”,眼見著,翻成了“增收”。核查的風再緊,掌寶閣如今也挺得直腰桿——多虧“變廢為用”,損耗清了,還添了進項。
元長老捻著鬍鬚,心裡那點忌憚,竟被這潑天的實惠,沖淡了幾分。這廢物,還真就是隻只認錢的耗子,進了米缸,埋頭啃米,翻不出天。用著,順手;拿捏著,踏實。
可他不知道——
陳平埋頭啃的,從來不只是“米”。
他清每一樣呆料,都跟當年熬藥一個樣:火幾分、料幾錢、什麼來路、賬上記的什麼、實物對不對得上——一筆一筆,記在隨身的破布冊子上。旁人只當這廢物“膽小怕擔干係,謹慎得可笑”,連他堅持的那套“一物一簽、雙人見證、清點造冊”的規矩,都被當成笑話。
“瞧那慫樣。”一個執事嗤笑,“一個收破爛的,還怕人賴他?搬兩塊沒人要的呆料,也要拉著人簽字、造冊、見證——生怕丟了他祖傳的家當似的。”
“膽小如鼠,也就配幹這髒活。”另一個湊趣,“周執事巴巴地撈回來這麼個寶貝,也是眼拙。”
陳平聽著這些奚落,也不辯,只憨厚地陪笑:“各位師兄說的是。晚輩膽子小,就怕哪樣金貴東西在晚輩手上出了岔子,擔不起。多籤個字,圖個心安。”
他越是這般點頭哈腰、謹小慎微,那些執事,便越是把他當個成不了氣候的慫包,越是懶得防他。
沒人知道,這套“膽小謹慎”的規矩底下,他給自己織的,是一張滴水不漏的鐵證網——他經手的每一樣,幾時來、幾時走、誰籤的字,清清楚楚,誰也栽不到他頭上。
也沒人知道,他一筆一筆記的那本“呆料賬”裡,漸漸浮出了一樣東西——
有那麼些“呆料”,登記的來路、成色、數目,和庫裡的實物,對不上。差的那部分,不多不少,恰好接得上當年錢大執事“假廢丹銷真丹”那本黑賬的缺口。
呆料的渾水底下,果然沉著元長老替錢執遮了多年的那具“屍體”。
陳平不動聲色,把這些對不上的地方,一處處,悄悄記下,爛熟於心,卻半個字不露。
夜裡,殘丹院。蘇晚晴聽陳平說完,那雙病中愈發幽深的眼睛裡,精光流轉。她自小在堂主身邊,掌寶閣的賬目門道,她比誰都清:“呆料賬用‘待估’‘暫存’做渾水,是掩人耳目的老法子。真要對,得拿三樣東西咬死:入庫的原冊、歷年的估價單、還有……庫底那本誰都不許看的‘珍材總錄’。”
她抬眼:“前兩樣你摸得著。總錄,在元長老手裡。”
陳平點頭,把這三樣,記在心裡。
他要的證據,一片一片,湊得差不多了。
只是,他沒急著動。
夠不著的真佛,不能硬碰。他攥著這些,只當是揣了把刀在袖子裡——什麼時候出鞘、衝誰出鞘,得等一個,誰也怪不到他頭上的時機。
他沒想到,這個時機,是他的老對頭,親手給他送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