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管事好眼力。”陳平不慌不忙地攔在蘇晚晴身前，臉上堆起一副市儈又諂媚的笑，“這一位是我家主子新得的一件‘爐鼎’，專為修那門陰陽雙補的邪功養著的。她那股子被壓死的正勁，正是沒煉化乾淨的‘生人陽氣’——我家主子說了，這鼎養得越久、正勁壓得越死，將來入爐煉化，補益越足。”
蘇晚晴在他身後，指節驟然攥得發白。
守脈正傳，幾百年清清白白的一脈，被人當著面說成一件養在籠裡、等著入爐的物件——這話之辱，比方才那柄懸在頭頂的刀還難受。她那口氣險些就頂了上來。
可陳平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不著痕跡地朝下按了按。
蘇晚晴閉了閉眼，把那口氣，生生嚥了回去。她垂下眼，學著記憶裡那些被人牽著走的可憐人，一動不動地縮在陳平身後——連一個眼神都沒再抬。
陳平一邊說，一邊極自然地從懷裡摸出一小塊從噬天教老巢收來的陰煞邪材，塞進陰管事手裡，壓低聲音：
“實不相瞞，我家主子在外域也是一方人物，這回是聽聞主上大業將成，特遣我等押著這件爐鼎、並幾車薄禮來投效的。這鼎金貴，路上碰壞了不好交差——陰管事高抬貴手，這點心意，請弟兄們吃杯酒。”
那塊陰煞邪材成色極佳，陰管事掂在手裡，眼神就活絡了幾分。可他到底多疑，仍不肯全信，斜眼道：“說得好聽。誰知你是不是編的？”
“編不編的，陰管事一驗便知。”陳平卻不退反進，眼底閃過一絲精光，“您方才不是說她氣息裡那股正勁壓得死、透著古怪麼？尋常邪修，哪養得出這麼一件壓著生人陽氣的爐鼎？這份古怪，恰恰是真貨。倒是那些真混進來的細作——”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透出一股篤定的涼意：
“細作圖的是探訊息、藏行跡，個個把自己的氣息收拾得乾乾淨淨、平平無奇，生怕露了破綻。哪有像我們這樣，明晃晃押著一件氣息古怪扎眼的爐鼎、大搖大擺來投效的？陰管事稽核細作是行家——您倒說說，是那藏得乾淨的可疑，還是我們這露得張揚的可疑？”
陰管事一愣。
這話竟半點駁不倒。他稽核細作這些年，抓的可不都是那些把氣息藏得死死、行事鬼祟的？眼前這幾個外鄉人，氣息古怪卻來得張揚、說得又在理，手裡還塞了實打實的好處——按他的經驗，倒真不像細作。
陳平這一手，是把陰管事扣下來的疑心穩穩接住，又反手架到了他自己“稽核細作”的經驗上：越是藏得乾淨越可疑，越是露得張揚越不像。真真假假，全憑這一雙看人的眼，說得那多疑的邪修管事自己點了頭。
“哼，算你會說話。”陰管事掂了掂手裡的邪材，到底收了那份多疑，擺擺手，“爐鼎看緊了，別在島上惹事。走！”
帶著兩個手下揚長而去。
貨棧的門一關，石敢腿一軟，癱坐在地，後背全是冷汗：“陳、陳大哥，我剛才魂都嚇沒了……您怎麼就敢那麼說？”
陳平沒有立刻答他。他先轉過身，朝著蘇晚晴，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方才那話，晚輩說得髒。”他抬起頭，神色是少見的鄭重，“對不住。”
蘇晚晴搖了搖頭。方才那口嚥下去的氣，此刻散了，只剩下一點發澀的餘味。
“我知道你在救我。”她輕聲道，“這滿島的人把活人當料、當柴薪——他們那套話，本就是髒的。髒的是說這話的世道，不是你。”
她頓了頓，抬眼看他，那清冷的眉眼裡透出一絲極淡的暖意：“何況……換了你不說那句，咱們四個，這會兒已經在爐裡了。”
阮穹在一旁捋著須，長長嘆了口氣，沒作聲。他當了幾十年的鑑寶閣主，最講究的就是一個體面；可這一路跟下來，他才慢慢明白，有些時候把體面先摘下來揣進懷裡，才護得住人。
“他要驗的是‘真假’。”陳平慢悠悠地扶起他，眼底那簇光又亮了起來，“晚輩沒法把假的變成真的，就索性把這‘假’，說成了一件比真的還合情理的事。”
他望向那滿島龍蛇混雜的方向，一字一句：
“這滿島的邪修各懷鬼胎，最信的就是‘利’字和‘疑’字。喂足了利，順著他的疑——這道盤查的關，就過了。”
站穩了腳跟，避過了這一劫，陳平那雙眼重新落回那個色厲內荏、每日提心吊膽的看料頭目——刀疤六身上。
撬開這主上老巢的第一道縫，是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