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這個字輕得像是從牙關裡漏出來的嘆息,被秋夜的風一卷就散了。
霍驍在門外又坐了小半個時辰,直到確認屋內再沒有翻身的動靜,才終於起身離開了廊下。
他沒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繞到了後院柴房門口,靠著門框坐下來,短刀擱在膝上,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盯著院牆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阿忠就在柴房裡頭,那個瘋老頭身上揹著的秘密,今天差點連同他的命一起被那支黑羽箭釘進棺材。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姜念就已經坐在了後院的石桌前。
她面前鋪著三樣東西。
最左邊是秦婆婆當日轉述的父親遺言,她憑記憶抄錄在薄紙上,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
中間是《百毒經》殘卷中關於噬心散的藥理推演,她昨夜對照靈泉空間中的模擬結果又修正了兩遍。
最右邊,是阿忠從破廟磚縫裡摳出來的那塊銅角,銅角上的姜遠山私印清晰如刻。
她一隻手端著粗瓷碗,碗裡的粥已經涼了,她卻像忘了喝一樣,另一隻手的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塊銅角的邊緣。
陸懷安來得比平時早。
他穿著昨日那身不起眼的舊青袍,手裡照例提著一個食盒,走進後院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霍驍橫刀坐在柴房門口的姿勢,又看了一眼姜念面前攤開的那些東西,眉頭幾乎不可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把食盒放到石桌一角,自己在對面坐下,摺扇敲了兩下掌心,先開了口。
他壓低聲音說,“昨日破廟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三娘託人給我帶了那枚黑羽箭,我派可靠的人驗過了,箭桿的鍛造紋路是京城兵部暗衛監的手筆,絕非仿造。也就是說,京城裡已經有人盯上了蒼梧,而且來的不是小角色。”
姜念放下粗瓷碗,抬起眼看著陸懷安。
她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將面前的三樣東西一一推到他面前,指尖點在抄錄遺言的那張薄紙上。
她說,“陸大人,我父親留給秦婆婆的遺言,原文是這樣的。他說那人把藥當韁繩,要把天下人當牲口拴。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句籠統的警告,但昨天從阿忠口中得知了宋氏密信上的暗紋之後,我重新回去看了殘卷中夾著的那頁藥性圖譜。”
她翻開殘卷中間折角的那一頁,指尖按在圖譜邊緣一行極小的蠅頭小楷上。
那行字墨跡已經發黃模糊,但藉著晨光仍可辨認。
陸懷安俯身細看,臉色驟變。
那行字寫的是,“噬心入宮,玉珩索方,拒則滅門。”
姜唸的聲音不急不緩,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一樣往外砸。
她說,“噬心散是我父親在太醫院整理古方時復原的毒方。有人知道了這件事,要他將此方獻出。父親拒絕了,所以姜家七十二口人的命,就成了他拒絕的代價。”
她的手指從那行字上移開,按住了銅角上的姜遠山私印。
她繼續說道,“而那個索要毒方的人,在密信上用的暗紋,是一塊殘缺的半圓形玉佩。阿忠親眼所見。”
陸懷安的摺扇在掌心停住了,沒有再敲下去。
他在這個窮鄉僻壤的知州位子上裝了十幾年的庸碌,心裡那本舊賬卻從來沒有翻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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