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沒有咬牙切齒,也沒有聲嘶力竭。
她說得很輕很穩,像是在唸一味藥材的名字,可恰恰是這種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平靜,讓陸懷安後背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當了十幾年的官,見過太多失去親人後嚎啕大哭或者當場崩潰的人,卻從沒見過一個女人在確認滅門仇人的那一刻,是這副神情。
這不是麻木,是冷到了骨子裡的清醒。
她不是不恨,她是已經把恨這種東西壓進了胸腔最深處,變成了一柄隨時能拔出來的刀。
霍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柴房門口走了過來,高大的身軀無聲無息地立在姜念身後。
他聽見了全部。
他握著短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了一條慘白的直線,眼底的殺意翻湧如沸,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只是把自己的影子罩在姜念身上,像一堵擋在她背後的牆。
姜念沒有回頭看他,但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點。
她伸手將桌上的三樣東西分別收好,殘卷重新裹進油布塞回藥箱暗層,抄錄的遺言折起來夾進了貼身的香囊裡,銅角則用棉布包好交給了陸懷安。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極其利落,眼神里沒有絲毫猶疑。
她看著陸懷安,語氣沉穩地說,“證據分三處存放,殘卷在我這裡,遺言在我身上,銅角請陸大人代為保管。三處互相獨立,即便趙珩的人截了其中一路,也無法毀掉全部。”
陸懷安接過銅角,手指觸到那冰冷的銅面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姜念一眼,眼底劃過一絲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忌憚的複雜。
這女人不僅心思縝密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更可怕的是她在確認仇人的當天,第一反應不是衝動報仇,而是把後路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忽然覺得,當年姜遠山將最後的希望押在這個女兒身上,果然沒有看走眼。
陸懷安將銅角仔細收進袖中暗袋,站起身拱了拱手。
他說,“姜掌櫃放心,這東西我藏在一個連錢師爺都找不到的地方。不過有一事我必須提醒你,趙珩此人,疑心極重,耐心也極好。昨日破廟那一箭若是試探,那他接下來要做的絕不是再派刺客,而是想辦法從蒼梧內部找人,把你身邊的情報一點點掏乾淨。”
姜念微微點頭。
她正要說話,院門外突然傳來趙嬤嬤急促的腳步聲。
老嬤嬤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手裡攥著一卷剛從驛站截下來的信箋,臉色白得像紙。
趙嬤嬤一邊喘氣一邊把信箋遞過來,聲音都在發抖。
她急切地說,“少夫人,這是小柱子從驛道上截下來的,是錢師爺寄往京城的密信。小柱子說錢師爺最近幾天出入驛站特別頻繁,今早天沒亮就往驛站跑了一趟,他趁著馬伕換馬的空當偷偷抄了一份。”
姜念接過信箋展開,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眼神倏然變冷。
信上的內容不長,用的是一種隱晦的暗語,但以姜念如今掌握的線索,那些彎彎繞繞的詞句已經不構成任何障礙。
她將信箋遞給陸懷安。
陸懷安看完之後,摺扇啪地合上了,嘴角的那絲苦笑也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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