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念兒,娘知道你什麼都能扛。可你不是鐵打的,不能什麼事都自己頂在前頭。”
姜念抿了抿唇,低聲回道,“娘,我不累。”
霍老夫人卻搖了搖頭,握著她手指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她說,“你從流放路上到蒼梧,哪一天不是天不亮就起來,半夜才躺下。趙嬤嬤跟我說,你夜裡常常坐在燈下發呆,手裡攥著銀針,眼睛睜著,人卻不知道在想什麼。”
姜念垂下眼簾,沒有接話。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語氣忽然變了,帶上了一種只有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人才有的通透。
她慢慢說道,“驍兒那孩子,從小就是個悶葫蘆,打仗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可說話做事從來不懂得拐彎。他如今想起了一些事,心裡頭那股愧疚怕是要把他自己燒穿了。可他若是一味地蠻幹,拿命去填,拿跪去賠,那不是心疼你,那是在拿刀子扎你。”
姜唸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老太太看在眼裡,繼續說道,“娘不是替他說情。你受的苦,娘都看見了,一樁一件,娘心裡都記著。可他若真有心,就該先學會護而不逼,守而不擾。”
姜念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悶在喉嚨裡,像是怕再多說一個字就要洩露什麼。
霍老夫人沒有再追問,只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時順手替她攏了攏肩上滑落的外衫,才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夜深了,念記食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滅掉。
秋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捲起地面的落葉打著旋兒撞上牆根。
姜念房間的燈火還亮著,透過窗紙能看見她的影子映在上面,一會兒站起來翻藥書,一會兒坐下去寫什麼東西,始終沒有停歇。
霍驍坐在她屋簷下的臺階上,背靠著廊柱,短刀橫在膝頭。
他的左肩包著紗布,血跡已經滲透了最外面那層棉布,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顏色。
他沒有敲門。
母親的話他聽見了。
護而不逼,守而不擾。
這八個字比戰場上的任何一道軍令都讓他覺得沉重,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在北境的時候,他用長槍解決一切問題,可長槍對不了自己虧欠的人。
屋內的燈火晃了一下,姜唸的影子在窗紙上停住了,似乎是趴在桌上歪了一會兒,又強撐著直起身子。
霍驍的手指攥緊了刀柄,又慢慢鬆開。
他站起身,將自己外面那件粗布罩衫脫下來,抖了抖上面的灰塵,整整齊齊地疊好,輕輕放在她房門口的門檻上。
然後他退回了廊柱的陰影裡,重新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扇映著燈火的窗戶,像一隻被關在門外卻不肯離開的老狗。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屋內的燈終於滅了。
姜唸的腳步聲在門後響起,門輕輕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摸到了門檻上的衣衫。
那條縫隙停了片刻,沒有再開啟,也沒有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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