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回蕩,和水聲重疊。前方有一扇門,半開著,門後面是貨艙。很大,堆滿了集裝箱,和碼頭上的一樣。但集裝箱的門都開著,裡面不是貨物,是人。不,是屍體。三十個人,穿著二十年前的船員制服,靠著集裝箱壁,閉著眼睛。他們的胸口還在起伏——他們還活著。
“睡了二十年。”艾薇兒的聲音很輕,“他們的身體還在運轉,但意識不在了。”
“意識在哪?”
“在夢裡。在做同一個夢。基點的規則讓他們做同一個夢,夢裡有他們最害怕的東西。”
那道光在萊恩體內跳了一下,不是在回應,是在確認。它知道那個夢是什麼——是溺水。沉船,海水灌進船艙,無法呼吸,永遠醒不來。三十個船員,做了二十年的溺水夢。
“能叫醒他們嗎?”伊諾問。
“不能。”萊恩走到一個船員面前,那道光從掌心湧了出來,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嘴張開,發出了聲音,不是人話,是氣泡聲——他在夢裡溺水,在喊救命。
“他的意識被困住了。”萊恩收回光,“除非封住基點,否則他們醒不來。”
“那封吧。”維克舉起槍。
基點在貨艙最深處。一道裂縫懸浮在兩個集裝箱之間,暗紅色的邊緣緩慢脈動。裂縫下面有一攤水,黑色的,像墨汁。萊恩走向裂縫,那道光從掌心湧了出來,打在裂縫上。暗紅色的邊緣開始顫動,收縮。
但這一次不一樣。他的紋路在疼,不是蔓延的那種癢,是撕裂。那道光在告訴他——這個基點的規則不只是讓人睡覺,是在讓人做夢。他每用一次光,就會感受到那些船員的夢境。黑暗的,窒息的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他的口鼻。
他看到了。
沉船。船體在傾斜,海水從破裂的舷窗灌進來。船員們在跑,在喊,在找救生衣。水越來越深,淹沒了腳踝,膝蓋,腰,胸口。有人在哭,有人喊媽媽,有人念著家人的名字。水淹沒了所有人,然後黑暗。
萊恩猛地收回手。那道光在他體內瘋狂跳動,不是恐懼,是在安慰——那不是你的夢,是他們的。
“你怎麼了?”艾薇兒扶住他。
“看到了他們的夢。沉船,溺水。”
“你還要繼續嗎?”
“繼續。”
他再次伸出手,那道光打在裂縫上。這一次他沒有抵抗那些畫面,讓它們流過他的意識。每一個溺水者,每一次呼吸,每一聲呼喊。他承受了三十個人的死亡瞬間,沒有閉眼。
裂縫合上了。
萊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那道光在他體內微弱地跳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船員們的眼皮在動,但沒有醒。基點的規則解除了,他們不會再做噩夢了,但他們還在睡。睡了二十年,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他們會醒嗎?”伊諾問。
“不會。”那道光告訴萊恩,他們的身體已經萎縮了,肌肉沒了,骨骼脆了,醒不過來。但他們不會在夢裡溺死了。他們會平靜地走。
萊恩站起來,看著那些船員。他們的臉上沒有痛苦,嘴角甚至掛著淡淡的笑容。他們不再做噩夢了,他們在做一個好夢。也許是回到了家,見到了家人,吃到了熱飯。
“走吧。”疤臉轉身。
他們走出貨艙,走出船艙,走出沉船。水退了,集裝箱恢復了正常。碼頭的雨還在下,但不再冰冷。
萊恩站在碼頭邊緣,看著河面。沉船還在水底,那些船員還在裡面。但他們不再喊救命了。
那道光在體內跳了一下,像是在說,你救了他們。從噩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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