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集裝箱爬出來之後，萊恩坐在碼頭的邊緣，看著泰晤士河黑色的水面。那道光在體內跳著，從紊亂變成穩定，但手臂上的暗紅色紋路還在隱隱發燙。封了貨輪，封了深海列車，他的紋路又蔓延了一點，從鎖骨向下，離心臟更近了。他捲起袖子看了一眼——暗紅色的線條像樹根一樣紮在皮膚下面，最前端已經越過了鎖骨，向胸口延伸。那道光告訴他，距離心臟還有九釐米。九釐米，也許下次任務，也許下一次。他放下袖子，沒有告訴任何人。
艾薇兒遞給他一杯熱水，沒有問他“還好嗎”，因為她知道答案。她在他旁邊坐下，銀白色的頭髮被雨水打溼了，貼在臉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她也沒有擦。
“規則是什麼？”她問。
“睡著的人會溺死。不是比喻，是物理意義上的溺死。在夢裡淹死，現實中的身體也會停止呼吸。基點的規則會把夢裡的死亡轉化為真實的死亡。”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列車裡，看到那些乘客的時候。那道光告訴我，他們不是自然睡著的，是被規則強迫的。每閉眼一秒，夢裡就會多淹死一次。睡了二十年，就死了無數次。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實的——他們的心臟停了，又被基點的汙染重新啟用，然後繼續死，繼續活，永遠迴圈。”
維克叼著煙走過來，煙沒有點，溼透了，過濾嘴被雨水泡軟了，咬在嘴裡像一團溼棉花。他沒有扔掉，只是叼著，像是一種習慣。他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不是被雨淋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白。
“我剛才在列車裡差點睡著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不是困，是被按著往下拽。眼皮打架，怎麼都睜不開，像是有人用手捂住我的眼睛。然後我夢到了水。不是河，是海，黑色的，沒有邊，沒有浪，只有水面。我在往下沉，嘴裡灌水，不能呼吸，肺像要炸了。我看到頭頂有光，但夠不到。”
“你怎麼醒的？”
“因為我想到了一個人。”維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碎了，菸絲掉在地上，被雨水沖走，“我突然想到，我還沒還萊恩那張黑桃A。我不能死。死了就欠債不還了。”
那道光在萊恩體內跳了一下，不是在回應，是在思考。規則不只是基點的力量，也是人的意志。意志夠強，可以暫時抵抗。但維克能醒，不只是因為那張黑桃A，是因為他在那個瞬間，心裡有一個人。有一個人，就能拉住你。
“伊諾，你呢？”艾薇兒問。
伊諾低下頭，帽簷遮住了眼睛。她的耳朵還在微微顫動，像是還沒從那個夢境裡完全出來。她的手指絞著衛衣的下襬，動作比平時更快，更用力。
“我夢到了狼人荒原。”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不是被水淹，是被雪埋。雪一直在下，白色的，很大的雪花，落在臉上不化，像一層膜。雪沒到我胸口，沒到脖子，沒到頭頂。不能呼吸，不能喊，不能動。冷。不是身體的冷，是心裡的冷。沒有人來找我。”
“你怎麼醒的？”
“我聽到了萊恩的聲音。不是大聲喊，是輕輕喊。像你平時叫我那樣。‘伊諾。’就兩個字。然後我醒了。雪沒了，冷也沒了。”
那道光在萊恩體內跳了一下，不是在回應，是在確認——她的心裡有你。所以你一喊，她就回來了。
奧古斯從車上下來，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拿著聖經。他沒有喝酒，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眼睛還是很渾濁，像蒙了一層霧。他走過來，靠在集裝箱上，聖經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
“我夢到了年輕時殺的那個人。”他說，聲音很平，但手指在聖經封面上輕輕敲著，“不是他來找我報仇，是我去找他。我在夢裡走到他面前，對他說，‘我不該殺你。’他說，‘那你把我救活。’我看著他的傷口，十七刀，每一刀都是我捅的。血在流，止不住。我說，‘我救不了。’他笑了，說，‘那你就陪我。’”
“你怎麼醒的？”
“我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那個人已經死了，死了幾十年。這只是基點的規則在利用我的記憶。不是他來找我，是我的愧疚在找我。我不接受。”
那道光在體內跳了一下，不是在回應，是在默哀。奧古斯的愧疚沒有消失，但他學會了不被它控制。這就夠了。
疤臉從車上下來，拍了拍手。“回去。任務結束。”
車開回總部。萊恩靠著車窗，那道光在體內跳著，穩定地，但很沉。他想起在列車裡看到的那些乘客的臉，他們閉著眼睛，表情平靜，但手在抓——抓空氣，抓座椅，抓救命稻草。他們在夢裡掙扎了二十年，從來沒有真正醒過。他不知道他們最後醒來那一秒，看到了什麼——是現實的世界，還是另一個夢。
“萊恩。”艾薇兒坐在他旁邊。
“嗯。”
“你在想什麼？”
“在想規則。如果你睡著了，我也會喊你的名字。喊到你醒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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