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把文森特關進審判庭的拘留室，二十四小時。不是牢房，是辦公室隔壁的一間小房間，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窗戶，但窗戶對著走廊，看不到外面。文森特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水，沒有喝。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坐著，像一尊忘了時間的雕塑。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不是焦慮，是在數。數時間，數票數，數自己還能撐多久。
阿爾弗雷德站在走廊裡，隔著玻璃看著文森特。他的手裡沒有平板，沒有檔案，只有一串鑰匙。辦公室的鑰匙，檔案室的鑰匙，武器庫的鑰匙。他摸了很久，每一把都摸了一遍，像在清點自己還剩多少東西。他的手指在一把銀色的鑰匙上停了一下，那是賽琳娜房間的鑰匙。她變成墮質者之後，房間還留著，沒人進去過。他每週去擦一次灰塵，坐一會兒，不說話。
“他不會認輸的。”瑪格麗特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手裡拿著眼鏡，沒有戴。她的步伐比平時慢，鞋跟敲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是文森特。他認輸，就不是文森特了。”
“他沒認輸。他被關了。”
“被關也是他選擇的。他想看卡洛斯敢不敢關他。卡洛斯關了，他滿意了。他教了卡洛斯二十年，教他怎麼執行規則，怎麼不感情用事，怎麼在必要的時候放棄該放棄的人。卡洛斯一直猶豫，現在不猶豫了。文森特應該高興。”
“他高興嗎？”
瑪格麗特看了一眼玻璃裡面的文森特。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沒有上揚，眉頭沒有皺。他只是坐著，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他不高興。但他在等。”
“等什麼？”
“等你去找他。等你問他，‘你後悔嗎？’”
阿爾弗雷德把鑰匙收進口袋。他看著玻璃那邊的文森特，文森特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都沒有說話。走廊裡的燈閃了一下，又亮了。基點的汙染還在干擾電力，也許永遠都不會恢復了。
“投票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上午。阿爾弗雷德，你會投贊成嗎？”
“不會。”
“瑪格麗特，你呢？”
瑪格麗特戴上眼鏡。“不知道。我在想。”
“想什麼？”
“想那些被狼人血感染的人，會變成什麼。是活著的怪物，還是死了的英雄。想了一夜，沒想明白。早上起來洗臉的時候，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突然覺得，我也是怪物。我簽了普羅米修斯計劃，簽了容器實驗批准書，簽了十二份清道夫死亡通知書。我簽字的時候，手沒有抖。現在想起來，手在抖。”
“那你還會投贊成嗎？”
“不知道。我想看萊恩怎麼做。”
“他怎麼做，你就怎麼投？”
“他怎麼做，我就知道該怎麼投了。”
瑪格麗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阿爾弗雷德一個人站在玻璃窗前，看著文森特。文森特端起了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發電廠的廢墟里，萊恩靠著鐵架坐著。左手放在膝蓋上，右手吊在胸前，繃帶纏得很厚，沒有知覺。那道光沒有亮。伊諾端著保溫杯走過來，杯壁上冒著熱氣，白霧在暗紅色的光裡像一縷快要消散的魂。她把杯子遞給他，四勺，甜的。
“喝。”
他用左手接過，喝了一口。甜的，很燙。那道光沒有亮，但他的胃暖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地上，靠著鐵架，看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那是根源管風琴的遺蹟，它已經不呼吸了，但痕跡還在，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疤。
“萊恩。”
“嗯。”
“明天議會投票。文森特會被放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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